朱莉安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枕头,将被褥拉到身上。“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问。“有个病人出事了。”我往T恤上套了件长袖运动衫,开始找我的牛仔裤。“你不会去的,对不对?”“一会儿而已,我很快回来。”凌晨这个点,我花了十五分钟才到达富勒姆。
透过医院大门,我看到一个黑人清洁工正一边跳着古怪的华尔兹,一边推着地上的拖把和水桶。前台坐着一个保安。他示意我走急诊科入口。塑料转门后,人们散坐在候诊室的各个角落,一个个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心怀不满。分诊护士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年轻的医生出现在走廊,和一个大胡子男人争论,后者的额头上压着一块血淋淋的破布,肩膀上还裹着一条毯子。“如果你不肯坐下,那就准备在这儿等个通宵吧。”医生说。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是奥洛克林教授。”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我的名字。
他脑海中的记忆齿轮归位了。这个医生的一侧脖子上有一块胎记,他把白大褂的领子翻了起来,好遮住它。几分钟后,我跟着这位白大褂走进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从几辆亚麻手推车和停放在此的担架旁走过。“他还好吗?”“主要是割伤和淤伤。
估计是从一辆车或者自行车上摔下来了。”“他入院了吗?”“没有,但没见到你,他死活不肯走。他一直在说什么‘要把手上的血洗掉’。这就是为什么我把他安排到了观察室。我不想他吓到其他病人。”“脑震荡吗?”“没有。
他很焦虑。警察觉得他可能有自杀倾向。”医生回头望向我,“令尊是外科医生吗?”“家父已经退休了。”“我以前听过一次令尊的演讲。真是叫人印象深刻。”“是。演讲这方面,家父确实很擅长。”观察室外面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与头齐高。
我看到博比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背,两脚触地。他穿着沾满泥渍的牛仔裤,一件法兰绒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军大衣。他拽着外套袖子,扯着一根松了的线,充血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前方,目光聚焦在远处的墙壁上,仿佛在欣赏一出只有他能看到而别人都看不到的舞台剧。
我走进观察室,他没有转头。“博比,是我,奥洛克林教授。你知道你在哪里吗?”他点了点头。“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不记得了。”“你感觉怎样?”他耸了耸肩,还是没看我。相较于我,他对墙壁更感兴趣。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散发出的汗味和霉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但我一下想不起来。某种医用试剂的味道。“你在哈默史密斯大桥上做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摔倒了。”“你还记得什么?”“我和亚姬上床,然后…
…有时,我实在无法承受孑然一身。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我每时每刻都在被这种感觉折磨。我跟在亚姬身后,绕着房子踱步。我跟着她,一直在说我的事情。我告诉她,我在想什么……”他终于看向我了,愁容满面,眼神空洞。
我在另一个人脸上也见过这副表情。那是我的一位病人,他是一名消防员,曾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五岁小女孩被困在熊熊燃烧的汽车内,却只能听着她凄厉的尖叫声,心如刀绞。他救出了小女孩的母亲和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却再没能重返火海。
博比问:“你听过风车的声音吗?”“是怎样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但当疾风袭来,风车叶片高速旋转,快到一片模糊时,你会听到空气哀号的声音。”他哆嗦了一下。“风车是干什么用的?”“它们让万物运转。把耳朵贴在地上,你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你说的‘万物’是什么意思?”“灯光、工厂、铁路。没有风车,一切都会停摆。”“风车是上帝吗?”“你一无所知。”他不屑一顾地说。“你见过风车吗?”“没有。我不是说了,我能听到它们。”“你觉得哪里能见到风车?
”“大海的中央,石油钻塔这种巨型平台上。它们从地球的中心——地核——抽取能量。我们消耗太多能量了。我们在浪费能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关灯节能。不然的话,我们就会打破大自然的平衡。如果我们把地核里的能量抽干,地核就空了。
那一刻,世界会坍缩。”“为什么说我们消耗了太多能量?”“关灯,左、右、左、右。做正确的事。”他朝空气敬礼,“我以前是一个右撇子,但我教会自己用左手……压力越来越大了。我能感觉到。”“哪里有压力?”他拍了拍头。
“我碰过地核,苹果核,铁矿石。你知不知道,等比例比较的话,地球大气比苹果皮还薄?”他说话时在刻意押韵——这是精神病语言的特征之一。他靠简单的双关语和游戏文字,将脑中随机冒出来的想法连接在一起。“有时,我会梦到自己被困在风车里,”他说,“到处都是旋转的齿轮,闪闪发光的刀锋,还有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
那是地狱里演奏的音乐。”“这是你做的噩梦吗?”他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低语道:“我们当中,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他往后一仰,对我怒目而视。他的双眸粲然发亮。接着,他似笑非笑,表情诡异。
“你知不知道,载人飞船飞到月球所需要的时间,比乘公共马车穿越英格兰的时间还短?”“不,我不知道。”他得意扬扬地叹了口气。“你在哈默史密斯大桥上做什么?”“我躺在地上,听风车的声音。”“当你进医院的时候,你不停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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