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喊大叫,我待不下去了。”“你妈妈呢?”他抽噎一下,又抹了抹鼻子。“我不知道。”喘了几口粗气,他抬眼盯着我看,“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她应该没事。”“是吗?”他打了个喷嚏,垂下眼帘。庞奇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蹭来蹭去。
伊桑又打了一个喷嚏。“抱歉。”又一个喷嚏,“猫。”他朝四周看看,好像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我家厨房里。“我得回去了。我爸会发火的。”“我认为他早就发火了。”我从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他有点犹豫,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我还是走吧。本来就不该过来的。我只是……”“你只是需要离开那栋房子。”我帮他把话讲完,“我懂。但问题是,你现在回去安全吗?”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大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尖刻。“他只会动嘴皮子,没别的本事。
我才不怕他呢。”“但你妈妈怕。”他不说话了。在我看来,伊桑身上没有受虐儿童常有的那些痕迹:脸部、小臂都没有伤痕,举止坦率,态度友好(但不要忘记:他哭过两次了),个人卫生方面也令人满意。但这只是乍看之下的初步印象。
毕竟,此刻的他在我家厨房里,用紧张、惊恐的眼神远远打量着公园另一边的他的家。我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要你记住我的手机号码。”我对他说。他点了头——我觉得他有点勉强,但好歹是答应了。“可以给我写下来吗?”他说。
“你没有手机?”他摇了头。“他——我爸不让我带手机。”他吸了吸鼻子,“我也没有电子邮箱。”并不意外。我从厨房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张没用的购物小票,写下一串号码。四位数,我突然反应过来,写的是以前诊所的分机号码,那是我为病人们保留的紧急求助专用号码。
“1800-安娜特急。”埃德喜欢这样开我的玩笑。“抱歉,写错了。”我在四位数上画了一条线,在下面写上手机号码。一抬头,我发现他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依然紧盯着公园另一边的小楼。“你不是非回去不可。”我说。
他转过身,迟疑,摇摇头:“我还是回家吧。”我点点头,把那张小纸片递给他。他把它塞进了口袋。“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请把这个号码也给你妈妈。”“好的。”他朝门口走去,肩背挺得笔直。我心想,这是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吧。
“伊桑?”他的手握住了门把,转身看我。“我说真的。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他点点头,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回到窗边,目送他穿过公园,走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门锁。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然后进了门,不见了。
26两小时后,最后一口酒进了肚,我把空酒瓶搁在咖啡桌上。我强迫自己慢慢站起来,然后向另一边倾斜,犹如时钟上的分针。不行。拖也要把你自己拖到卧室。拖到浴室。淋浴间的水帘下,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在我脑海中不断闪回,缝隙被补上,空洞被填满:伊桑,在沙发上哭泣;菲尔丁医生的高度眼镜;比娜,单腿弯曲压住我的脊椎;还有简来拜访的那一夜,烟波荡漾。
埃德的声音在我耳边。持刀的戴维。阿里斯泰尔——好男人,好丈夫。那两声尖叫。我挤出一点洗发水,用手接着,漫不经心地涂抹到头发上。水在我脚边汇流。药——天哪,还有药。“安娜,这些都是药性很强的精神科药物,”菲尔丁医生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我,那时我吃止痛药都会犯迷糊,“吃这些药的时候,要对自己负责。
”我用手掌撑住浴室墙壁,在花洒下垂下头,脸孔仿佛被埋在湿发围成的黑色洞穴里。我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从里到外,又危险又新鲜。这棵毒树已然生根。它在长,枝叶四散,藤蔓缠绕我的五脏六腑。“药。”我说了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掩映着又轻又细的话语声,宛如在水底讲话。
手指在玻璃上画出象形符号般的图案。我抹了抹眼里的水,定睛去看。整面玻璃门上,一遍又一遍,一行又一行,我竟然写下了简·拉塞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