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准你不会当死,明天又有人给赎回来了!”“谁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如果日本人亡掉我们,谁有明天?”“你没有明天,我可有!”“是,你有!你天天抽‘这个’,不仅嗓子糟蹋了,扮相也没光彩。你就有明天?”“你花钱像倒水一样,倒光了,谁照应你?
往后我俩真拆伙了,谁给你赎行头?”“你不爱惜自己,还能够唱多久?到那个时候,你不拆伙,我也不要合演!”蝶衣抖索着。血气上涌,思前想后,千愁万恨。他只想起当年河边,小石头维护着小豆子,不让大伙上前,他说:“你们别欺负他!
你们别欺负他!”蝶衣万念俱灰:“我们拆伙吧!”小楼也怔住,不能自持,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孰令致此?——小四把行头赎回来了。小楼爽步上前:“待会多上一点粉,盖住脸上灰气,虞姬还是虞姬。我呢,那么一起霸,就是彩。
上了台,一对拔尖角儿,我们肯唱二轴,谁都不敢跟在后面哩!戏,还是要唱下去的。”终于回到后台去。戏园子的后台,这一阵子也有设了赌场,给人散戏后推牌九耍乐;也有设了烟局,让抽两口解忧;老客还可带了妓女上来小房间休息。
一塌胡涂。今非昔比。到底是兄弟情谊,戏,还是要唱下去的。小楼一壁开脸,忘记了适才的过节。他是为他好,按捺不住又道:“看来今儿晚上都是来捧你虞姬场的人。”“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谁说不是。有的爷们捧角儿,不过贪图你台上风光,害了你都不知道,别晕头转向。
”小楼知道得多,只觉自己不给他说,又有谁来教训他?就是憋不住,自己是师哥。“还有,这话我不能不说,”他正色,“师弟,你还是……别抽‘这个’了。一下子抽少了,又打呵欠,又没精神。抽多了,嗓子成了‘云遮月’——我是为你好!
”蝶衣觉得他是关怀的,遂望定他:“我——”还没说,小楼又接上去:“菊仙也让我劝劝你。”蝶衣的深情僵住了。“那天她说的那门亲事,怎么着?有没有想过成家?你倒是回个话,菊仙——”没等小楼说完,蝶衣过去审视小四赎回来的行头。
他听到什么“菊仙也……”转悠来,转悠去,心神不定。兄弟共话,谁料又夹了第三者?他还是体己的,他还是亲。谁要她呢?没来由地生气。谁要她?“哎,小豆子——”小楼一时情急。蝶衣背影一怔。但又想到自己无法欺身上前,前尘仅是拈来思念。
极度隔膜。他忽地回过头来,负气:“你以后就是典当老婆,也不能再典当行头了!你瞧瞧,让当铺老鼠咬出这么大的洞洞,还得我给你补!”转身自顾自更衣去。锣鼓已在催场——及时地。这戏便又唱下去了。约莫过了一大段,还没到高潮。
幕后正是汉兵的“楚歌”。四面皆是,用以惑众。声韵凄凉,思乡煽情:“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为了谁?“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项羽长啸:“孤大势去矣!”连乌骓,也被困垓下,无用武之地了。
眼看到了“别姬”精彩处,忽自门外,操进一队日军。都戎装革履,靴声伴着台上的拉腔,极不协调。全为一位军官开路、殿后。他是关东军青木大佐。青木胸前佩满勋章,神采奕奕。不单荷枪,还有豪华军刀,金色的刀带,在黯黑的台下,一抹黄。
戎装毕挺无皱折,马刺雪亮。英姿飒爽地来了。四下一看,马上有人张罗首座给他——先赶走中国人。怕事的老百姓,不赶先避。看得兴起的,不情不愿满嘴无声咒诅。却也有鞠个躬给皇军,惟恐讨不了他欢心。楚歌声中,他们毫无先兆地,把戏园子前面几排都霸占了。
有几个走得慢了点,马上遭拳脚交加。台下有惨叫。全场敢怒不敢言。小楼在台上,一见,怒气冲天。性子一硬,完全不理后果,他竟罢演,一个劲儿回到台下:“不唱了不唱了!妈的!满池座子都是鬼子!”幕急下。鼓乐不敢中断,在强撑。
班主、经理和催场的脸色大变:“哎,段老板,您好歹上场吧,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求求您了!”“您明白人,跟宪兵队有计较的地儿么?把两位五花大绑了去,也是唱……”小楼大义凛然:“老子不给鬼子唱!”又道:“我改行,成了吧?
”菊仙知道情势危殆:“小楼,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小楼不反顾,像头蛮牛,卸了半妆,已待拂袖离去。外面有什么等着他?一概不管。猛兽似的阴影。菊仙急忙追上去。“小楼你等我——”大伙追出。蝶衣立在原地。他没有动,他想说的一切,大伙已说了。
他自己是什么位置?——小楼的妻已共进退!不识相的段小楼根本回不了家,也改不了行。一出门,即被宪兵队逮走。囚室中,皮鞭子、枪托、拳打脚踢。任你是硬汉子,也疼得嘴唇咬出血来。“不唱?妈的不给皇军唱?”他分不清全身哪处疼哪处不疼。
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一阵晕眩,天地在打转……但,小楼竟可屏住一口气,不肯求饶。他站不住,倒退栽倒,还企图爬起来。他横眉竖眼,心里的火蹿到脸上,鬼子越凶,他越不倒。——他的下场肯定是毙了。蝶衣还没睡醒。
不唱戏,他还有什么依托?连身子也像无处着落。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醒了?烦你喊一下,急死了!”菊仙颜来了。追问着小四。他道:“刚睡醒,请进来。”蝶衣在一个疑惑而又暧昧的境地,跟她狭路相逢似的。
刚睡醒,离魂乍合,眯着眼,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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