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么?梦中来了仇家。菊仙马上哀求:“师弟,你得救救小楼去!”他终于看见她了。她脸色苍白,老了好几年呢,像拳皱了的手绢子,从没如此憔悴过。她不是一个美人吗?她落难了。蝶衣嗤的一笑,轻软着声音:“什么‘师弟’?
——喊蝶衣不就算了?”稍顿,分清辈分似的:“‘我’师哥怎么啦?”菊仙忍气吞声,她心里头很明白,她知道他是谁。依旧情真意切,求他:“被宪兵队抓去了。盼你去求个情,早点给放出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拿人不当人。
这上下也不知给折腾得怎么样。晚了就没命了。小楼的性子我最清楚了——”“你不比我清楚。”蝶衣缓缓地止住她,“你认得他时日短,他这个人呀……”他坚决不在嘴皮子上输给“旁人”。尽管心中有物,紧缠乱绕,很不好受——他不能让她占上风!
菊仙急得泪盈于睫,窘,但为了男人,她为了他,肺腑被一只长了尖利指爪的手在刺着、撕着、掰着,有点支离破碎,为了大局着想,只隐忍不发:“你帮小楼过这关。蝶衣,我感激你!”蝶衣也很心焦,只故作姿态,不想输人,也不想输阵。
他心念电转——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真是良机!水大迈不过鸭子。她是什么人?蝶衣沉默良久。菊仙只等他的话。终于僵局打破了:“就看我师哥分上,跑一趟。”为了小楼,他也得颜事敌,谁说这不是牺牲?但蝶衣瞅着菊仙。
她心肠如玻璃所造,她忽地明白了。他也等她的话呀。“——你有什么条件?”蝶衣一笑,闭目:“哪来什么条件?”菊仙清泪淌下了。只见蝶衣伸手,款款细抹她的泪水,顺便,又理理对方毛了的鬓角,一番美意,倒是“姊妹情深”。
小四在房门外窥探一下,不得要领,便识趣走开。蝶衣自顾自沉醉低回:“都是十多年的好搭档。从小就一起。你看,找个对手可不容易,大家卯上了,才来劲。你有他——可我呢?就怕他根本无心唱下去了,晕头转向呀,唉!
”闻弦歌,知雅意。菊仙也一怔:“蝶衣?——就说个明白吧。”“结什么婚?真是!一点定性也没有就结婚!”他佯嗔轻责,话中有话。菊仙马上接上:“你要我离开小楼?”“哦?你说得也是。”蝶衣暗暗满意。是她自己说的,他没让她说。
但她要为小楼好呀。“你也是为他好。”他道,“耽误了,他那么个尖子,不唱了,多可惜!”——二人都觉着对方是猫嘴里挖鱼鳅!末了菊仙翘了二郎腿,一咬牙:“我明白了,只要把小楼给弄出来,我躲他远远儿的。大不了,回花满楼去,行了吧?
”蝶衣整装出发。榻榻米上,举座亦是黄脸孔。宪兵队的军官,还有日本歌舞伎演员,都列座两旁。他们都装扮好了,各自饰演自己的角色。看来刚散了戏,只见座上有“忠臣藏”、“弁天小僧”、“四谷怪谈”、“助六”……
的戏中人,脸粉白,眼底爱上一抹红,嘴角望下弯的化妆。两个开了脸,是不动明王和妖精。两头狮子,一白发一赤发。歌舞伎也全是男的,最清丽的一位“鹭娘”,穿一身“白无垢”。他们一一盘膝正襟而坐,肃穆地屏息欣赏。
因被眼前的表演镇住了!关东军青木大佐,对中国京戏最激赏。他的翻译小陈,也是会家子。除了小陈,惟一的中国客人,只有蝶衣。蝶衣清水脸,没有上妆,一袭灰地素净长袍,清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只要是人前表演,蝶衣就全情投入,心无旁骛。不管看的是谁,唱的是什么。他是个戏痴,他在“游园”,他还没有“惊梦”。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在梦中。他来救他。他用他所学所知所有,反过来保住他。小楼。那虎彪彪的青木大佐,单眼睑,瘦长眼睛,却乌光闪闪,眉毛反倒过浓,稍上竖,连喜欢一样东西都带凶狠。“好!中国戏好听!
‘女形’表演真是登峰造极!”小陈把他的话翻译一遍。蝶衣含笑欠身。青木强调:“今晚谈戏,不谈其他。‘圣战’放在第二位。我在帝国大学念书时,曾把全本‘牡丹亭’背下来呢。”蝶衣欣然一笑:“官长是个懂戏的!”他一本正经:“艺术当然是更高层的事儿——单纯、美丽,一如绽放的樱花。
在最灿烂的时候,得有尽情欣赏它们的人。如果没有,也白美了。”蝶衣不解地等他说完,才自翻译口中得知他刚才如宣判的口吻,原来是赞赏。是异国的知音,抑或举座敌人偶一的慈悲?只见青木大佐一扬手示意。纸糊的富士佳景屏风敞开,另一偏房的榻榻米上,开设了盛宴,全是一等一的佳肴美酒、海鲜、刺身…
…晶莹的肉体,粉嫩的,嫣红的。长几案布置极为精致,全以深秋枫叶作为装饰。每个清水烧旁边都有一只小小的女人的红掌,指爪尖利妖娆。青木招呼着大家,歌舞伎的名角,还有蝶衣:“冬之雪、春之樱、夏之水、秋之叶,都是我们尊崇的美景。
”蝶衣一念,良久不语。无限低回:“我国景色何尝不美?因你们来了,都变了。”对方哈哈一笑:“艺术何来国界?彼此共存共荣!”是共存,不是共荣。大伙都明白。在人手掌心,话不敢说尽。记得此番是颜事敌,博取欢心。
他是什么人?人家多尊重,也不过“娱宾”的戏子。顶尖的角儿,陪人家吃顿饭。蝶衣一瞥满桌生肉。只清傲浅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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