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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道 兵胜负 乃是常情(8/8)

国老百姓,倒是不惯把鱼呀肉呀,生生吃掉。”生生吃掉。被侵略者全是侵略者刀下的鱼肉。蝶衣再卑恭欠身:“谢了。烦请把我那好搭档给放了。太感激您了!”“不。”青木变脸,下令,“还得再唱一出,就唱‘贵妃醉酒’吧。

”蝶衣忍辱负重,为了小楼,道:“官长真会挑,这是我拿手好戏呢。”他又唱了。委婉地高贵地:“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广寒宫。”他打开了金底描上绯红牡丹花开富贵图的扇子,颤动着掩面,莺娇燕懒。

贵妃。只在唱戏当儿,他是高高在上的。待得出来时,夜幕已森森地低垂。蝶衣在大门口等着。宪兵队的总部在林子的左方,夜色深沉,只见群山林木黑魆魆的剪影。也只见蝶衣的剪影。清秋幽幽的月亮,不知踪迹,天上的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后似的。

等了一阵,似乎很久了,创痕累累的段小楼被士兵带出来。他疲惫不堪,踉跄地却急步上前。见着蝶衣。“师哥,没事了。”他意欲扶他一把。一切过去了,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谁知小楼非常厌恶,痛心,呼吸一口子急速,怒火难捺。

他的眼神好凶,又夹杂瞧不起,只同吃下去一头苍蝇那样,迫不及待要吐出来:“你给日本鬼子哈腰唱戏?你他妈的没脊梁!”一说完,即时啐了蝶衣一口。唾液在他脸上,是一口钉子!他惊讶而无措,头顶如炸了个响雷。那钉子刺向血肉中,有力难拔。

呆立着。黑夜中,伸来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她用一块轻暖的手绢儿,把那唾液擦去。款款地,一番美意。一切似曾相识,是菊仙!她温柔地拍拍小楼,然后挽着他臂弯,深深望蝶衣一眼。菊仙挽着小楼,转身离去。一切悄没声色。

幕下了。望向林子路口,原来已停了黄包车,原来她曾悄没声色地,也在等。她早有准备!她背弃诺言!——抑或,她只是在碰运气,谁知捡了现成的便宜?蝶衣永远忘不了那一眼。她亲口答应的:“我躲他远远儿的!”但他没离开她,她倒表现得无奈,是男人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天大的阴谋。婊子的话都信?自己白赔了屈辱,最大的屈辱还是来自小楼的厌恶。谁愿哈腰?谁没脊梁?蝶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一切为了他,他却重新失去他,一败涂地。脸上唾液留痕处,马上溃烂,蔓延,焚烧——他整张脸也没有了,他没脸!

月亮不识趣地出来了。清寒的月色下,忽闻林子深处有人声步声,还有沉重呼喝:“走!”蝶衣大吃一惊。“打倒日本鬼子!打倒——”然后是口鼻被强掩的混浊喊声,挣扎,殴打。“砰!”枪声一响。“砰!”枪声再响。林中回荡着这催命的啸声,世界抖了一下。

又一下。林子是枪决的刑场。宪兵功德圆满地收队了。受惊过度的蝶衣,瞪大了眼睛,极目不见尽头。他同死人一起。他也等于死人。蓦地失控,在林子咻咻地跑,跑,跑。仓皇自他身后,企图淹没他。他跑得快,淹得也更快。

跌跌撞撞地,逃不出生天。蝶衣虚弱地,在月亮下跪倒了。像抽掉了一身筋骨,他没脊梁,他哈腰。是他听觉的错觉,轰隆一响,趴哒一声,万籁竟又全寂,如同失聪。人在天地中,极为渺小,孑然一身。浸淫在月色银辉下。他很绝望。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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