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霸王别姬 > 夕阳西下水东流

夕阳西下水东流(2/6)

得,改行卖西瓜去,挺起胸膛当个黎民百姓?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儿呢。关师父的心血付诸东流。他更老了。虎威犹在。二人被叫来,先噼啪一人一记耳光,喝令跪下,在祖师爷神位前,同治光绪名角儿画像的注视下,关师父苍老的手指,抖了:“白教你俩十年!

”小楼和蝶衣俯首跪倒,不敢作声,“一日为师,一生为父”,这不单是传统,这还是道义。戏文里说的全是这些。师父怒叱:“让你们大伙合群儿,都红着心,苦练,还不是要出人头地?一天不练手脚慢,还干脆拆伙?卖西瓜?

嗄?”老人呛住了,喘了好几下。门外一众的小徒弟,大气也不敢透。两个红人跪在那儿听他教训,还没出科的,连跪的余地都没有。“同一道门儿出去的兄弟,成仇了?你俩心里还有我这师父没有?”越骂越来劲,国仇家恨都在了:“咱中国有句老话,老子不识字,可会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兄弟刀枪杀,血被外人踏!

’唱词里不是有么?眼瞅着日本鬼子要亡咱了,你们还……”末了把二人赶走,下令:“给我滚,一个月之内组好班子再来见我!咱台上见!”——一场“兄弟”。关师父等不到这一台。就在初六那天,孩子如常天天压腿,一条一条的腿搁在与人一起老去的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

关师父坐在竹凳子上,喊着:“七十六,七十七,六十三,六十四,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孩子暗暗叫苦,你看我,我看你,真没办法,要等师父数到一百下,快到了,他年岁大,记性坏,总是往回数。关师父的眼神迷濛了,喊数更含糊。

花白的头软垂着,大伙以为他盹着了,装个鬼脸。在毫无征兆毫无防备的一刻,他的头一垂不起,在斜晖下,四合院中,生过一顿气之后,悄悄地老死了。顽皮但听教的孩子们,浑然不觉。小楼匆匆赶至蝶衣的家。在下午的四点钟,蝶衣刚抽过两筒。

小四给他削梨子吃。那鸦片神秘的焦香仍在。梨子的清甜正好解了它。正瞥到帘下几上,那电话罩着一层薄尘,太久没人打来,也根本不打算会接,那薄尘,如同给听筒作个妆。蝶衣见小楼气急败坏:“师父他——”他忙抖擞:“知道了,咱先操操旧曲,都是老搭档——”“见不着师父了!

”蝶衣一惊,梨子滚跌在地。他呢喃:“见不着了?”“死了!”“死了?”小楼非常伤感:“科班也得散了。孩子没着落,我们弟兄们该给筹点钱。”蝶衣呻吟:“才几天。还数落了一顿,不是说一个月之内组好班子么?不是么?

……”生死无常。哀愁袭上心头。心里很疼。情愿师父继续给他一记耳雷子,重重的。他需要更大的疼,才能掩盖。小楼低着头,他也吃力地面对它。喉间的疙瘩,上下骨碌地动着。蝶衣想伸手出来,抚平它,只见它嘀嘀咕咕地,挥之不去——好不容易凑在一块,是天意,是师命,他俩谁也跑不掉,好不容易呀,但师父却死了!

下一代的孩子们都在后台当跑腿,伺候着已挣了出身前程的师哥们。这一回的义演,筹了款子,好给师父风光大葬,也为这面临解体,树倒猢狲散的末代科班作点绸缪——不是绸缪,而是打发。心情都很沉重。“哈德门、三个五、双妹…

…”卖香烟的在胡同口戏园子里外叫喊着。台上则是大袍大甲的薛丁山与樊梨花在对峙。上了场,一切喜怒哀乐都得扔在身后,目中只有对手,心中只有戏。要教我唱戏,不教戏唱我。戏要三分生,把自己当成戏中人,头一遭,从头开始邂逅。

心底不痛快,还是眉来眼去地对峙着,打情骂俏……就在急鼓繁弦催逼中,外面忽传来轰烈的噼噼啪啪声响。对拆中的小楼和蝶衣,有点紧张。“师哥,是枪炮声么?听!”虽是慌张,也不失措,不忘老规矩,照样没事人地演下去。

小楼跟着点子,也细听:“不像。奇怪。”群众的喧哗竟又响起。拆天似的:“和平了!胜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国军回来啦!”……原来欢天喜地的老百姓在点燃鞭炮,还有人把脸盆拎出来大敲。狂欢大乱。座上的看客措手不及,扭头门外,火花四溅,跑来一个壮汉,来报喜:“胜利了!

胜利了!”人心大快。礼帽、毛巾、衣物、茶壶、椅子、瓜子、糖果、香烟……全都抛得飞上天。蝶衣开心地耳语:“仗打完了!”小楼也很开心:“不!咱继续开打!”二人越打越灿烂,台下的欢呼混成一片。菊仙在上场门外,不知何故,眼泪簌簌淌下。

一个八九岁的小徒儿,依偎在她身畔,有点惶惑。戏演完了。后事也办妥了。终于,太阳也下山了。那天,把义演的账一算,挣来的钱,得分给他们。下过一场微雨,戏园子门外,一地的爆竹残屑被浸淫过,流成一条条蜿蜒的小红河,又像半摊血泪的交织。

科班散了,像中国——惨胜!喜乐背后是痛楚。菊仙拎着一个蓝布袋,里头盛了银元。徒儿们,最大不过十三四,最小,便是那八九岁的,排成一行,一个挨一个,来到段小楼跟前。他以长者身份,细意叮咛:“科班散了,以后好好做人!

”分给每人两块银元。孩子接过,一一道:“谢谢!”也许可以过一阵子,但以后呢?小楼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又叮咛:“好好做人!”眼前细雨凄迷,前路茫茫。非常无助。孩子们抬头看天色。空气清明如洗,各人心头黏黏答答。

师父在,再不堪,会有落脚处,天掉下来有人担待,大树好遮荫,不必操心,只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