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终于没有孩子横亘在中间。拔掉另一颗眼中钉。蝶衣只觉是报应,心凉。只要再踹上一脚……他的血缓流,遮住眼角。菊仙的痛苦比他大多了——但这又是师哥最亲的人。瞧小楼伤心悲嚎,不忍呀。蝶衣掩耳闭目。一地碎琉璃,映照惶惶的脸——中国人,连听场戏吃个饭,都以流血告终。
警察来了,人声鼎沸,抓人。抓的竟是汉奸!为日本人服务过哈过腰唱戏的角儿程蝶衣是汉奸。菊仙在昏迷以前,见到蝶衣被带走。一天一夜,她终于醒过来。孩子流产了。小楼陪伴在病榻旁,眼皮倦得有千斤重。浑身像散了架,伤势不要紧,从小打到大,致命伤是失去了孩子,还有,师弟又被抓,以“汉奸”入罪。
此罪可大可小,经一道手,剥一层皮。政府最恨这种人。一下子不好便枪毙。小楼是两边皆忧患。见菊仙终于醒过来,脸色苍白如洗,命保住了,人是陡地瘦下去——是肚中另一个人也失掉了,血肉一下子去了一半,菊仙如自噩梦中惊醒,狞厉一叫:“——小楼!
”他搂住她,相依为命的当儿,他竟又抽身他去,营救蝶衣。“……”菊仙气极,“小楼你……叫那假虞姬给你生孩子去!”“得去想法子呀,他们是说拿便绑,说绑便杀。汉奸哪!也是人命!”“蝶衣他是有干过这事,大概罚罚他,关一阵子就给放出来。
你跟政府是说不清的。”菊仙不想他走,在一个自己最需要的当儿,他为另一个人奔走?这人,台下是兄弟,台上是夫妻。而她,是他终生的妻呀。“他没杀人,不曾落了两手血。”菊仙道,“一定从轻发落的,你能帮上什么?
”“那回是为了我,才一个人到鬼子的堂会。他们怀疑他通敌!”“吓?”菊仙一听,才知事态严重。她当然记得那一宗“交易”,她背叛了他——或者说,她答应离开小楼,只是小楼不曾离开她吧。她没强来呀。她当然也记得二人转身朝林子路口的黄包车走去时,身后那双怨毒的眼睛,刺得背心一片斑斓。
是对是错,她已赔上一个孩子了。真是报应。也许双方扯平了。但菊仙太清楚了,如果三个人再纠缠下去,小楼仍是岌岌可危的。她应该来个了断!她还他,救他这次,然后互不拖欠。菊仙拉住小楼,道:“我和你一道去!”小楼望着她。
“咱们去求一个人。救出来了,也就从此不欠他了。”她挣扎着要起来:“那把剑让我带去。”蝶衣是法院被告栏上受审。他很倨傲,只觉给日本人唱戏出堂会不是错——他的错在“痴”。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坚决地答辩:“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
我爱唱戏,谁懂戏,我给谁唱。青木大佐是个懂戏的!艺嘛,不分国界,戏那么美,说不定他们能把它传到日本去。”完全理直气壮,一身担待,如苏三的鱼枷。不是为了谁。根本为自己。这样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里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红。绵纸把嘴唇染得艳艳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风情回来了,她的灵巧机智仍在。男人,别当他们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适当时候装笨,要求。她抱着那把剑,伴着小楼面见袁四爷。
她知道蝶衣这剑打哪儿来。袁四爷见了剑,一定勾起一段情谊。把东西还给原主,说是怕钱不够,押上了作营救蝶衣的费用,骨子里,连人带剑都交回袁四爷好生带走,小楼断了此念,永远不必睹物思人——这人,另有主儿……
菊仙设想得美,不只一石二鸟,而且一石三鸟。她弱质纤纤,万种温柔。仿佛回到当年盛世,花满楼的红人。旧戏新演。袁四爷还着实地摆足架子,羞耻了段小楼一顿,以惩他不识抬举。小楼都忍了。——谁知一切奔走求赦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须经过任何程序,被士兵带走。到什么地方去?无罪,但又不放。所有人都疑惑起来。全场哗然——这个人根本一早勾结官府!其实他又去了堂会。国民党军政委员长官,到了北平。为了欢迎、致敬,政府以最红的角儿作为“礼物”,献给爱听戏的领袖。
于是,什么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一时间,“程蝶衣”三个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词,仍是“游园”、“惊梦”。“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百年不易的词儿,诉说着得失成败,朝代兴衰。国民党的命运,中国人的风流云散……菊仙一番铺排,怅然落空,如同掉进冰窖里。小楼身边硬是多了一个人。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过来,成天卧床,有点放弃,或者以此绾住男人的心。
反正说不出常理来。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见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无事。这天见小楼喂药,他对菊仙那么地关怀备至,一脸胡楂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网兜交给小四,里面全网住大捆大捆的钞票,小四抓药去。
蝶衣表示了心意,言语上却不肯饶。他也关怀地嘘问:“算了,这时局,孩子若下地,也过的苦日子,你还是歇着吧。”又不怀好意:“不然病沉了,就难好。怕是痨病呢。怎么着?”菊仙倒是冲小楼抿着嘴儿俏俏一笑,眉梢挑起战意:“往后,我还是要给你生个白胖娃娃!
”有意让蝶衣听得:“唉,‘女人’,左右也不过这么回事!”非常强调自己是个“女人”。蝶衣附和:“谁说不是呢。”小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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