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蝶衣听得。“我‘身上那个’来了,累,你给我端出去嘛!”蝶衣呷着莲子粥,目光流连在他那青花大花瓶,上面是冰纹,不敲自裂。自行钟停了——原来已经很久不知有时间了。今夕何夕。待得身子调理好,二人在前门大街中和戏院登场。
刚解放,全民皆拥有一个热切的梦,不知会有什么呢?不知会是多美?有一种浮荡的、发晕的感觉。谁都预料不到后果,所以只觉四周腾着雾,成为热潮。戏院中除了演出京戏,还演出“秧歌剧”。那是当时文艺处的同志特别安排的节目。
当小楼与蝶衣踏入后台,已见一群新演员,都是二十岁上下,啊,原来小四也在。小四前进了。他们穿灰色的解放装、布底鞋。见了角儿,一代表上来热情地说:“我们都是解放区来的。没经过正规训练,毛主席说:‘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
’”领导也说:“为了接近劳动人民,为人民服务,提供娱乐,同时也来向各位同志学习学习。”“哪里哪里。”小楼道:“你们有文化,都深入生活,我们向各位学习才是真的。”小四俨然代言人:“他们在旧社会里是长期脱离人民群众。
角儿们免不了有点高高在上。”领导和新演员连忙更热烈地握手:“现在大家目标一致了,都是为做好党的宣传工具,为人民服务,让大家互相学习吧……”花花轿子,人抬人。最初是这样的。因为服装道具新鲜,秧歌剧倒受过一阵子的欢迎。
他们演的是“夫妻识字”、“血泪仇”、“兄妹开荒”……台上表演活泼,一兄一妹,农民装束,在追逐比赛劳动干劲,边舞边扭边唱:“哥哥在前面走得急呀。”“妹妹在后面赶得忙呀。”然后大合唱:“向劳动英雄看齐,向劳动英雄看齐。
加紧生产,努力生产!……”小楼跟蝶衣悄悄地说:“那是啥玩意?又没情,又没义。”“是呀,词儿也不好听。”“幸好只让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要是让我们‘互相掉包’我才扭不来。扭半天,不就种个地嘛?
早晚是两条腿的凳子,站不住脚了。”“没听见要为人民服务吗?”“不,那是为人民‘吊瘾’,吊瘾吊得差不多,咱就上,让他们过瘾。你可得分清楚,谁真正为人民服务?”小楼洋洋自得。“嗳,有同志过来啦,住口吧!”蝶衣道。
在人面前是一个样子。在人背后又是一个样子。这一种“心有灵犀”的沟通,也就是蝶衣梦寐以求的,到底,小楼与他是自己人。心里头有不满的话,可以对自己人说,有牢骚,也可以对自己人发。这完全没有顾虑,没有危险,不假思索,因为明知道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
甚至可以为自己人顶罪,情深义长。蝶衣温柔地远望着小楼。是的,他或他,都难以离世独存。彼此有无穷的话,在新社会中,话说旧社会。蝶衣不自觉地,把他今儿个晚上虞姬的妆,化得淫荡了。真是堕落。这布满霉斑的生命,里外都要带三分假,只有眼前的一个男人是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他,他或会更堕落了。
散戏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没有外人了,小楼意犹未尽:“菊仙,给我们倒碗茶,我们才为人民服务回来。”菊仙啐他一口:“白天我们一群妇女去帮忙打扫带孩子,忙了一天。我们才是为人民服务。”“为哪些人民?”“工人同志,军人同志。
”“咦,他们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他们不能算是‘人民’。”“那么谁是人民?”蝶衣幽幽地在推算:“我们唱戏的不是人民,妇女不是人民,工人军人不是人民,大伙都不是人民,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哎,谁是人民?
”“毛主席呀——”菊仙吃了一惊,上前双手捂住小楼那大嘴巴,怕一只手不管用:“你要找死了!这么大胆!”小楼扳开她的手:“我在家里讲悄悄话,那有什么好怕?”但是“害怕”演变成一种流行病,像伤风感冒,一下子染上了,不容易好过来。
人人都战战兢兢。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这都是与“命”有关的字眼。能甭提,就甭提。就算变成了一条蚕,躲在茧中,用重重的重重的丝密裹着,他们都不敢造次,生怕让人听去一个半个字儿,后患无穷。革命的目的是高尚的,革命的手段却下流。
——但,若没有下流的手段,就达不到高尚的目的。广大的人民无从选择、逃避。艺人要兼顾的事也多了,除了排戏,还有政治学习,在政治课上背诵一些语录。不过京剧演员受到的待遇算是较好了。剧团国营,月薪不低。在这过渡时期,青黄不接。
革命尚未革到戏子头上来。但戏园子却在进行改造工程。几个工人嘭嘭作响地拆去两侧的木制楹联,百年旧物正毁于一旦。改作:“全国人民大团结!打垮封建恶势力!”小四陪着剧团的刘书记在巡查,还有登记清理旧戏箱。一九五五年,国家提出要求:积极培养接班人,发扬表演艺术。
小四把二人喊住了:“段同志,程同志。”蝶衣一愣,“同志”?听得多了,还是不惯。“刘书记的动员报告大家都听了,好多老艺人已经把戏箱捐献给国家了。其中还有乾隆年的戏衣呢——”蝶衣不语。小四一笑:“自动自觉响应号召,才是站稳立场嘛。
我记得你的戏衣好漂亮,都金丝银绣的呐!”“捐献”运动,令蝶衣好生踌躇。这批行头,莫不与他血肉相连,怎舍得?他在晚上打开其中一个戏箱,摩挲之余,忽然他怔住了。他见到一角破纸。那是什么呢?还没把戏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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