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翻起,一阵樟脑的味儿扑过来,然后像变身为细细的青蛇,悠悠钻进脑袋中,旋着旋着。蝶衣的脸发烧。那是一张红纸。红色已褪,墨迹犹浓。上面,有他师哥第一次的签名。段——小——楼。原始的,歪斜的,那么真。说不出的童稚和欢喜。
第一次唱戏,第一次学签自己的名儿。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蝶衣竟收藏起来,倏忽十多年。他的思绪飘忽至老远,一下子收不回。想起小楼初学写字的专注憨样儿,忍不住浅浅地笑了。……这般无耻,都不能感动他么?忽地如梦初醒,忙把纸头收进箱底,石沉大海似的。
他又把头面分门别类收入一只只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只雕花黄梨木的方匣中,锁好。一切,都堆在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生生锁死。蝶衣奋力把这戏箱曳到床底下去,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一个人的紫禁城。紫禁城。蝶衣飞快地左右一瞥。在这样的新社会中,其实他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容易受惊,杯弓蛇影。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
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好日子不长。好日子不长。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大概因为搅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工夫联想和觉悟。
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艺人的地位又低降了。听取党中央领导阶层的意见,戏园子改映电影、改演话剧,有的干脆关门大吉。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青,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
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什么,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
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地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噩梦。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
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罗敷、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什么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过了很久。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触及人们灵魂!”“灵魂!”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
预感巢穴将倾。蝶衣的伞儿坠地。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
…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
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选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晚上回去背诵。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
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他拍打自己脑袋:“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意兴阑珊。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
…全都是阶级斗争。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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