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我梦见自己被一把闪亮的剑刺穿,插在木马上,木马连接在倾斜的旋转台上,飞快地转啊转,我拼命想伸手勾到套环。忧伤的音乐走调了,我听到乐声后面传来骇人的笑声,我惊醒,觉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走回家。
我开始像幽灵般飘来荡去,混过一堂又一堂课。我的世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整个颠倒过来。我设法重返旧有的生活轨道,想借着用功读书和苦练体操来激励自己,然而一切都不再有丝毫感觉。这段日子里,教授们照样口沫横飞,大谈文艺复兴、老鼠的本能和米尔顿的中年生活。
我每天在校园的示威活动声中走过广场,穿越静坐抗议的人群,仿佛置身梦中,没什么对我是有意义的。学生权利并不能给我安慰,迷幻药也无法抚慰我。我就这么飘浮游荡,如同身处外地的异乡人,夹在两个世界当中,归属无着。
有天近傍晚时,我坐在校园地势最低处的红杉林中,等着天黑,思考最好的自杀方法是什么。我不再属于这个尘世。不知何故,我的鞋子不见了,我只穿着一只袜子,双脚脏兮兮的,还有干掉的血迹。我并不觉得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决定最后再看望一次苏格拉底,于是拖着脚步走向加油站,在街对面停了下来。他快要替一辆车子加完油时,有位女士带着一个年约四岁的小女孩走进加油站。我想她并不认识苏格拉底,可能只是要问路什么的。小女孩突然对他伸出手,他抱起小女孩,她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
那位女士想把小女孩拉下来,她却不肯放手。苏格拉底笑了,和小女孩说了什么,然后轻轻把她放下来。他单腿屈膝蹲下,拥抱她。这时,我突然悲从中来,哭了起来,身体因为痛苦而颤抖。我转身跑了好几百米,然后倒在小径上。
我累得没有力气走回家,无法做任何事情。我在医院醒来,手背上扎着点滴。有人替我刮了胡子,把我的身子洗干净了。至少,我现在觉得平静了。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到健康中心请求出院。“贝克医生办公室,你好。”他的秘书接电话。
“我叫丹·米尔曼,想尽快和贝克医生约诊。”“好的,米尔曼先生,”她以秘书惯有的明快且带有职业性友善的嗓音说,“医生下星期二的下午一点有空档,这个时间可以吗?”“能不能再早些?”“恐怕不能……”“小姐,我在下星期二以前就自杀了。
”“那可不可以请你今天下午来?”她的声音含有抚慰的力量,“下午两点,可以吗?”“可以。”“好的,那么到时候见,米尔曼先生。”贝克医生又高又胖,左眼周围有轻微的神经性抽搐。我突然不想跟他谈话,该从何说起呢?
难道我要说:“嗯,医生大人,我有位师父名叫苏格拉底,他会跳到屋顶上。不,不是从屋顶上跳下来,不过我倒是打算这么做。还有,哦,对了,他带着我到别的时空旅行,我变成了风,我有一点沮丧,是的,学业还好,我是体操明星,我想自杀。
”我站在那儿:“医生,谢谢你,我突然心情很好,我只是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他开口了,字字斟酌,好讲出“正确”的话,不过我径自走了出去,回家睡觉。此时此刻,睡觉似乎是最轻松的选择。那晚,我步履蹒跚走到加油站,乔伊不在那儿。
我一方面觉得很失望,我好想再次凝望她的眸子,好想再拥她入怀以及被她拥抱;另一方面,我却又松了口气,又是一对一的局面了,苏格拉底和我。我坐下时,他提也不提我好一阵子没来的事,仅仅说:“你看来又累又沮丧。
”语气并未带一丝同情,我却热泪盈眶。“对,我很沮丧,我是来告别的,我应该这么做。我陷在中途,进退两难,再也受不了,我不想活了。”“丹,有两件事你搞错了。”他走过来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第一件事,你还没到中途,离那儿还远得很,不过你已经快走到隧道的尽头了。
至于第二件事嘛,”他边说,边把手伸向我的太阳穴,“你不会自杀的。”我瞪着他:“谁说的?”这时我发觉我们已不在办公室,而是坐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霉味,灰色的薄地毯,两张狭小的床铺,还有龟裂的二手货小镜子。
“怎么回事?”这一刻,我的声音又有了生气。这些旅程总能振奋我的身体,我感觉到一股能量。“自杀意图正在酝酿中,只有你能阻止它。”“我还没有要自杀。”我说。“傻瓜,不是你,是窗外那个年轻人,在窗台上。他念南加州大学,叫唐纳,是足球队员,主修哲学。
他现在上四年级,可他不想活了。去吧。”苏格拉底朝着窗子做手势。“苏格拉底,我不行。”“那他就会死。”我往窗外看,见到在约十五层楼底下,有成群小小身影的市民在洛杉矶闹市街上抬头往上看。我匆匆扫视四周,看到一个穿着咖啡色牛仔裤和运动衫的浅色头发青年,站在离我三米远的狭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准备往下跳。
我不想吓到他,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他没听见,我又叫了一次:“唐纳。”他猛抬头,差点跌下去。“别过来!”他警告说,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唐纳,我有位朋友认识你。我可不可以坐在这边的窗台上,跟你谈一谈?
我不会再靠近的。”“不,不要再说了。”他看起来精神涣散,声音单调平板,没有丝毫活力。“唐,别人都叫你唐吗?”“对。”他机械地回答。“好吧,唐,命是你自己的。反正,世界上有99%的人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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