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根本不把约瑟夫的死当成是悲剧,我一直到好几个月以后,在一个山洞的深处,才领悟到这个道理。我怎样都无法驱除一个想法,那就是,听到噩耗时,我和苏格拉底应该感到悲伤才对。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心情又难过,就这样回到家,最后总算睡着了。
到了早上,我了解到一件事:苏格拉底的反应不等同于我的期待。我发觉,设法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包括自己的期待,都是没有用的。我身为和平勇士,应该自己选择在何时、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来采取一举一动。我怀抱着这个使命,开始过勇士的生活。
当晚,我走到加油站办公室,对苏格拉底说:“我准备好了,什么也阻挡不了我。”他狠狠瞪着我,那眼神抵消了我连月来的修炼,我打起哆嗦。他开口,小如耳语,却似乎有刺穿人的力道:“你讲这话像是个笨蛋,时机未到前,谁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准备好。
你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每过一天,你就朝着你的死期又迈进了一大步。我们可不是在这儿玩游戏,你懂还是不懂?”屋外狂风大作,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抓住我的太阳穴。我蹲伏在树丛里,三米外有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剑客,正面朝着我躲的这个方向。
他高大结实的躯干散发着硫磺臭味,他的脑袋,甚且连同他的前额,都被丑陋纠结的头发所覆盖;两道粗眉像刀痕似的,划过他充满恨意的扭曲脸孔。他眼露凶光,怒视着一个面对他的年轻剑客。这时,出现和巨汉一模一样的五个身影,将年轻剑客团团围住。
他们六人一道放声而笑,那是发自肚子深处、既像低哼又像嘲弄的笑声。我觉得很不舒服。年轻剑客的头急速左右扭动,狂乱挥着剑,一会儿绕圈疾攻,一会儿又采取闪躲之势,在空中比来划去。他一点胜算也没有。所有的身影一声怒吼,纵身向他扑去。
巨汉的剑自他身后砍下,斩断他的手臂,伤口喷出鲜血,他痛得哀号,盲目胡乱挥剑,慌乱地做出最后的挣扎。巨剑又砍来,年轻剑客的头颅从肩膀落下,滚到地上,脸上犹带着惊恐的表情。“啊。”我不禁呻吟,一阵恶心。然后硫磺的臭味淹没了我,我的臂膀一阵刺痛,有什么把我拉出树丛,摔在地上。
我张开眼,年轻剑客断头上两只无神的眼睛,离我的脸不过几公分,默默预示我即将面临同样的噩运。这时,我听见巨汉喉咙发出粗嘎的声音。“傻小子,向生命说再见吧!”他的嘲弄激怒了我,我冲过去拿起年轻剑客的剑,随即翻了个身,站起来面对着他。
他大吼一声,展开攻击。我闪开,可是他那一砍的力道却震得我身子一歪,跌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他露出分身,连他一共六个人。我跳起来站好,设法牢牢盯紧原来的那个他,可是我已毫无把握了。他们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发自肚皮深处。
他们慢慢向我逼近,吟诵声变成垂死之人从喉咙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恐怖。这时,那感觉又出现,我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巨汉代表你一切苦恼的本源,他就是你的心智。他是你必须刺穿的恶魔,可别像那被击倒的勇士一样,被他欺骗了;集中注意力!
说来荒谬,我当时竟然心想,拣这种时候给我上一课,太扯了吧。接着,我又回到眼前的困境。我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平静,我躺下不动,闭上眼,仿佛投降了。我双手握剑,剑刃横过胸前和脸颊。幻象可以愚弄我的眼,却骗不了我的耳。
只有真的剑客走路时会有声音,我听见他在我身后,他只有两个选择——走开,或者杀死我。他选择杀我。我专注倾听,一察觉到他的剑就要砍下,立刻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剑向上一刺,感觉到剑刺穿了过去,刺破衣服和肌肉。
一声骇人的尖叫传出,我听见砰的一声,他倒在地上。身体被我的剑刺穿、趴在地上的,正是那恶魔。“你这次差一点回不来了。”苏格拉底皱着眉头说。我奔向洗手间,吐了个痛快。我出来时,苏格拉底已经泡好加了甘草的甘菊茶:“对神经和胃都很好。
”我对苏格拉底讲起这趟旅程。“我就躲在你身后的树丛里,也看到整个经过,”他打断我的话,“有一回我差点打了个喷嚏,幸好没有,虽然我一点也不担心跟那家伙纠缠。丹,有一度,我以为我得介入了,不过你处理得相当好。
”“嗯,苏格拉底,谢了。”“不过,你好像忽略了一点,而且因此差点要了你的命。”这会儿轮到我打岔:“我所关心的主要的一点,就是那巨汉的剑尖。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忽略那一点。”“是吗?”“苏格拉底,我终生都在与幻象战斗,为每一项琐碎的个人问题钻牛角尖。
我一心一意想改进自己,却没把握住最初促使我追寻生命的那个问题。我想让世上万事万物为我而奏效,却老是缩回自己的心智里,满脑子都只有我、我、我。那巨汉就是我,是我的自我,那渺小的自我,我总以为自己是伟岸的巨人,而我把它刺穿了。
”“显然如此。”他说。“如果是那巨汉打赢了,会怎么样?”“别这么问。”他阴沉地说。“我非知道不可,我会不会真的就死了?”“有可能。”他说,“最起码,你会发疯。”就在这时,茶壶的笛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