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因此紫姬便如古歌所咏:“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她竭力忍耐,然而有时禁不住流出眼泪来。源氏公子对她说:“你的神色和往常不同,是什么道理?教我想不通了。”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着意温存。这一对恩爱夫妻的姿态,真是画也画不出来。
源氏公子又说:“母后弃养之后,皇上一直悲伤愁叹,我看他十分可怜。加之太政大臣逝世,代理乏人,而政务纷繁,我不得不常居宫中,因此好几天没有回家。你觉得不惯,怨恨我,也自难怪。但现在我决不像从前那样浮薄了,你可放心。
你虽然已是大人,但是还像小孩一样不能体谅人,不能了解我的心情,真是遗憾!”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整理额发。紫姬越发撒娇了,背转了头,一直默不作声。源氏公子说:“你这种孩子脾气,不知道是谁养成你的。”心中却想道:“世事无常,人寿几何!
连这个人也和我两条心肠,真教我伤心呵!”左思右想,闷闷不乐良久。后来又对她说:“近来我对槿姬偶有交往,大约你又在疑心我了。这全是瞎猜,不久你自会明白真相。此人脾气向来孤僻,不喜交游。我只是在寂寞无聊之时,偶尔写封信去和她开开玩笑,教她懊恼一下而已。
她在家里空闲无事,有时也难得复我一信。并不是认真的恋爱,所以没有什么事实值得向你讲。你应该想转来,切勿为此事懊恼。”这一天他镇日在家抚慰她。有一天,瑞雪纷飞。雪积得很厚了,晚来犹自不停。雪中苍松翠竹,各有风姿,夜景异常清幽。
两人映着雪光,姿态更增艳丽。源氏公子说:“四季风物之中,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都可赏心悦目。但冬夜明月照积雪之景,虽无彩色,却反而沁人心肺,令人神游物外。意味之浓厚与情趣之隽永,未有胜于此时者。古人说冬月五味,真乃浅薄之见。
”便命侍女将帘子卷起。但见月光普照,一白无际。庭前木叶尽脱,萧条满目;溪水冻结不流,池面冰封如镜,景色十分凄艳!源氏公子便命女童们走下庭中去滚雪球。许多娇小玲珑的女孩映着月光,景象异常鲜妍。就中年龄较大而一向熟悉的几个女孩,身上随意不拘地披着各种各样的衫子,带子也胡乱系着,这值宿打扮也很娇媚。
最是那长长的垂发,衬着庭中的白雪,分外触目,鲜丽无比。几个幼年的女童,欢天喜地,东奔西走,连扇子[14]都掉落,那天真烂漫的姿态非常好看。雪球已经滚得很大,女孩们还不肯罢休,更欲推动,可是气力不够了。
不曾下去的几个女童,挤在东面的边门口观看,笑着替她们着急。源氏公子对紫姬说:“前年藤壶母后曾在庭院中造一个雪山。这原是世间寻常游戏,但出于母后之意,便成了风流韵事。我每逢四时佳兴,想起了母后夭逝,便觉得遗恨无穷,不胜悼惜。
母后总是异常疏远我,因此,我不能接近她,详悉细情。然每次在宫中谒见,母后总视我为可以信赖之人。我也多多仰仗于她,凡事必向她请教。她对人虽不能言善辩,然而言必有中。即使寻常细事,亦必安排妥帖。如此英明之人,世间岂能再得!
她秉性温柔沉着,其敦厚周谨与风韵娴雅之处,无人可与并比。只有你和她血缘最近,颇有几分相似。然而有点嫉妒的样子,略有些儿固执,做人太不圆通,真乃美中不足了。前斋院槿姬呢,又另是一种人物。彼此寂寞无聊之时,便互通音信,谈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我也得随时留心,不敢略有放肆。如此高雅之人,现今世上恐只剩她一人了。”紫姬说:“那末我倒要问你:那位尚侍胧月夜,做事周到,人品也很高雅,绝不像一个轻佻之人,怎么和你之间也有了风言风语的传闻?我真想不通了。
”源氏公子答道:“你说得是。讲到容颜美丽,她是数一数二的人。至于那件事,我对她不起,想起了后悔莫及。大凡风流之人,年纪越大起来,懊悔之事越多。我自问比别人稳重得多,尚且如此。”说起胧月夜,源氏公子掉了几点眼泪。
接着又谈到明石姬,源氏公子说:“这个乡下人,微不足数,被人看轻。不过出身虽然低微,却懂得道理。只是由于出身不如别人,反而气度过分高傲,也终是美中不足。我还没有会过身份十分低微的人。然而十分优越的女子,在这世间也真难得。
东院里那个孤居独处的人,心情始终不变,真可赞佩。这也是很难做到的事。我当初赏识她那谦虚恭谨的美德,因而与她结识。自此以后,她一直是那样谦虚恭谨地安度岁月呢。到了现在,我越发赏识她的厚道,从此不会抛弃她。
”两人共话过去现在种种事情,直到夜深。月色更加明澄了,万籁无声,幽静可爱。紫姬即景吟道:“塘水冰封凝石隙,碧天凉月自西沉。”她的头略微倾侧,向帘外闲眺,姿态美丽无比。她的发髻和颜貌酷肖源氏公子所恋慕的藤壶母后,妩媚动人。
对槿姬的恋慕之情便收了几分回来。此时忽闻鸳鸯叫声。源氏公子即兴吟道:“雪夜话沧桑,惺惺惜逝光。鸳鸯栖不稳,喋喋恼人肠。”入室就寝之后,还是念念不忘藤壶母后。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之间,恍惚看见藤壶母后出现眼前。
她愁容满面,恨恨地言道:“你说决不泄露秘密,然而我们的恶名终于不能隐藏,教我在阴间又是羞耻,又是痛苦,我好恨啊!”源氏公子想回答,然而好像着了梦魇,说不出话,只是呻吟。紫姬怪道:“哎呀,你为什么?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