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则因此事过分唐突,吓得神志昏迷,只管俯伏车中。薰大将对她说:“这一带地方路上石子高低不平,你觉得不舒服么?”便把她抱在膝上。车子前面遮着一件轻罗女袍[29],鲜明的朝阳光辉射入车中,照得老尼姑弁君害羞。
她想:“安得大小姐在世,让我伴她做此旅行!可恨我身长生在世,遭逢此种意外之变。”她心中悲伤,努力隐忍,然而不知不觉地愁形于面,泪下沾襟。侍从看了颇感不快,想道:“这婆子真讨厌啊!今天小姐新婚,车子里带个尼姑已经不吉祥了,为什么还要愁眉苦脸,啼啼哭哭呢!
”她觉得此人可恨亦复可笑。原来侍从不知弁君心事,只当作老太婆爱哭。浮舟不肯立刻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把拉门关上,略微留一条隙缝。薰大将看了不快,说道:『造这门的木匠真可恶!我从来不曾坐在这种门的外面呢。
』薰大将觉得眼前这个人儿的确可爱。然而一路上眺望秋天景色,怀旧之情油然而生。入山愈深,愈觉泪眼模糊,有如身在雾中。他靠在车中沉思冥想,那衣袖长长地露在车外,与浮舟的衣袖相重叠。被川雾润湿之后,他的淡蓝色衣袖衬着浮舟的红色衣袖,色彩非常鲜艳。
车子下急坡时,方始发现,才把衣袖收进。他在不知不觉之间赋得一诗,自言自语地吟道:“愁对新人思旧侣,弥天朝雾湿青衫。”老尼姑听了更是泣不可抑,袖上几乎绞得出泪水来。侍从愈加奇怪了,她觉得这样子真难看,一路上喜气洋洋,怎么添了这种怪现象!
薰大将听到弁君隐忍不住的啜泣声,自己也偷偷地弹泪。但念浮舟可怜,不知她看了作何感想,便对她说道:“我因多年以来屡次在这路上往返,今天触景生情,不知不觉地感慨起来。你也稍坐起来,看看这山中景色吧。这山非常深邃呢。
”便强把她扶起来。浮舟做出恰当的姿势,以扇障面,羞答答地眺望山景,那眉目之间实在非常肖似大女公子。只是端庄而过分沉着,似觉稍有出入耳。薰大将觉得大女公子一方面像小儿一般天真烂漫,另一方面又用心深远,考虑周至。
于是他对亡人的悼念之情依旧“充塞天空”,“无处逃”[30]了。不久到达宇治山庄。薰大将想道:“可怜啊!她的亡魂宿在这里,此刻定然看见我来到吧。我做此种周章狼狈之事,毕竟为谁?无非是为了她呀!”下车之后,为欲使浮舟休息,暂时离开了她。
浮舟在车中时,想起母亲对她何等挂念,不胜悲叹。但念如此艳丽的男子情深意密地和她共语,颇感心慰。于是跟着下车。老尼姑命车子停靠在走廊边,然后下车。薰大将看见了,想道:“此处不是我久居之地,她何必考虑得如此周到!
”附近庄园里的许多人照例纷纷前来参见主人。浮舟的食事由老尼姑办理。适才来时,一路上荆榛满目。此刻进了山庄,便觉环境开朗,气象清幽。新建屋宇设计周妥,室中可以欣赏水光山色。浮舟近几日来愁闷之情,此时皆得排遣。
然而想起了今后此身不知将被如何处置,则又恐惧不安,无法自慰。薰大将忙写信给京中的母亲及二公主。信中言道:“此间佛寺内部装饰尚未完竣。前日曾予指示。今日吉日,故匆匆前来检阅。近来心情烦恼,又想起这几天不宜出行,故今明两日将在此间斋戒。
过后当即返京。”薰大将平居晏处之时,姿态比出门时更加漂亮。走进室中时,使得浮舟自感羞惭,但因室中无处躲避,只得坐着。她的服饰由乳母等悉心置备,力求美观,然而不免略带乡村风度。薰大将不由得回想起大女公子常穿家常半旧衣服,丰姿反而高尚优雅。
但浮舟的头发非常美丽,末端浓艳可爱。薰大将看了,觉得不亚于二公主的美发。他考虑她的前途,想道:“我如何处置这个人呢?如果现在立刻收作妻室,迎往三条宫邸,则深恐世人讥议。如把她列入大群侍女之中,对她和众人一律看待,则又非我本意。
如此看来,只有暂时让她隐避在这山庄里。然而不能常常见面,亦是一大缺憾。”他很可怜浮舟,诚恳亲切地和她谈话,直到天暮。其间也曾谈及已故八亲王之事。又历叙往事,兴趣横生,庄谐杂作。然而浮舟只是小心翼翼,羞羞答答,使得薰大将扫兴。
但他想:“这虽然是缺点,但小心谨慎总是好的,今后我当逐渐教养。反之,如果染着村俗恶趣,品质不良,言行冒失,那才真个不配当大女公子的替身了。”他终于回嗔作喜。薰大将拿出山庄中原有的七弦琴和筝来,想起浮舟对此道必然更无知识,实甚可惜,只得独自一人弹奏。
自从八亲王逝世之后,薰大将久不在此奏乐了,今日重温旧梦,自觉颇饶佳趣。正在乘兴鼓弦,心驰神往之际,月亮出来了。他回想八亲王弹出琴声,并非锋芒毕露,却很悠扬婉转,沁人心肺,便对浮舟说道:“当年你父亲和大姐在世之时,你倘也在此地生长,今日你必更多理解人生情趣。
八亲王的风度,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外客,也觉得和蔼可亲,恋恋不舍。你为什么长年住在乡僻地方呢?”浮舟被问,深感羞愧,默默地斜倚着,手弄白扇。但见她的侧影,肌肤洁白如玉,额发低垂如画,这神情竟和大女公子一模一样。
薰大将深为感动,越发想把丝竹之事好好地教会她,使她适合身份,便问她:“这七弦琴你也略懂得些么?你长住吾妻地方[31],吾妻的琴总会弹吧?”浮舟答道:“我连那大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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