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粗鲁、麻木不仁、毫无同情心啊!还有那些咋呼的、健壮的神父(他称他们为筋肉基督徒),一面向他保证他一点错误没有,一面却命他做一些他根本做不了的事,当他因痛苦而喊出声来,他们就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还有那些恶毒的道德学家,他们过来,坐在他床边,长篇累牍、满怀得意地告诉他说,他到这地步实在是活该。还有一些神父,出于好奇来看他,指望能得些乐趣,他们对他胡言乱语,似乎他是一个小孩或白痴,他们卖弄自己的智慧和他们那无价的幽默感,他们开他的玩笑,假设他既然不能反驳也就不能理解。
有一次,“某位地位显要的神父来到医务室,那时我一人待着,只见他坐在我床边,好长一段时间凝视着我,突然,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我与他可是今生无仇的呀,而且我甚至连要伤害他的想法都从未有过。然后,他出门而去”。
绪兰竭尽全力将这些暴行看作有益于自己的灵魂。他以为,这是上帝之意,要他受此羞辱,被人视为疯狂,被人当成犯人,既不受人尊重,甚至也不受人同情。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顺从了,他甚至走得更远,竟主动要求使自己受辱。
但是,清醒地顺从自己的命运还不足以治愈他。正如在露易丝·杜·特隆诗艾的例子中一样,是另一个人的善良治愈了他。1648年,他所有同行中唯一坚信他的疯狂并非不可挽救的巴斯蒂德神父,被任命为桑特(13)耶稣会学院的教区长。
他请求带这病人同去,并获得了上级同意。在桑特,十年以来,绪兰第一次发现自己得到了同情与关心,他被当作一个灵魂受折磨的病人,而不是受到上帝之手惩罚因而遭致人类之手更多惩罚的罪犯。他只差那么一点点,因而尚不能离开他的监牢与世界交流,但是,世界已然进入他的心灵,主动与他交流了。
这新的治疗法,使得绪兰有了第一种变化,这变化乃是身体上的。多年以来,因为长期焦虑,他的呼吸甚是微弱,似乎始终活在窒息的边缘。而现在,几乎突然之间,他的呼吸膈膜开始活动,他可以深深地吸气,他的肺可以吐纳那赋予人生命的空气:“我所有的肌肉曾僵化,似乎被钩子扣死了,但现在有一个钩子松开了,然后是另一个,这一切真是轻而易举。
”他在他的身体中感知到一种类似心灵解放的快慰。那些身受哮喘、花粉热之苦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外部环境隔离时的那种痛苦,而一当他们康复,那种狂喜又是何其真切。在灵魂的层面,绝大部分人也身患类似哮喘的毛病,但却只是间歇性地、隐晦地觉得自己困于一种慢性窒息的状态之中。
然而有一些人却很清楚,自己是不能呼吸者,于是,他们绝望地渴望着空气,当他们终于努力让空气灌满自己的肺部,他们感受到的又是何等不可言喻的幸福啊!在他那古怪的职业生涯中,绪兰忽而感觉自己要被掐死,忽而又觉得自己重获呼吸,仿佛被锁于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忽而又被移至顶峰面朝太阳。
他的肺反映了他的灵魂状态,当灵魂被堵塞,则呼吸被扼住而僵硬;当灵魂开放容纳,则呼吸翕张有力。紧绷、拉紧、变狭等词,及其反义词膨胀,在绪兰的文字中反复地轮流出现。这些词描绘出他的经历中最主要的事实,即他在紧张与释放这两个极致状态之间如何来回摇摆,即他如何在内心收缩之时丧失自我而在内心扩张之时则容纳更广大的生命。
这种经验与曼恩·德·比朗在日记中详细描写的经验是一致的,这种经验也在乔治·赫伯特、亨利·沃恩的一些至美诗行中出现,这种经验,实在是一系列无与伦比的经历。在绪兰的案例中,心理上的缓释作用有时会伴随一种非常特别的胸部扩张。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皮马甲原本前面是用绳子系紧的,但是因为他陷于奔放的狂喜之中,不得不将马甲松开五六英寸。[当圣菲利普·内里年轻的时候,曾感到巨大的狂喜,以至于他的心脏永久扩张了,且撑断了两根肋骨。尽管如此(或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活到高寿之年,直到死都在勤奋工作。
]绪兰常常意识到,在呼吸与灵魂之间,不仅有词源上的联系,而且还有实际的关系。他列出了四种呼吸,包括了魔鬼之呼吸、自然之呼吸、恩惠之呼吸,以及荣耀之呼吸。他向外界保证,这四种呼吸他都逐一体验过了。可惜他并未就此做详细论述,因此我们也就对他在“吐纳”领域的真实发现一无所知。
亏了巴斯蒂德神父的善良,绪兰重新找回了人类一员的感觉。可惜巴斯蒂德或许能为凡人仗义执言,却不能代替上帝发声——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能代替绪兰概念中那个他所珍爱的上帝。这病人确能再次呼吸,但是,他却仍然不能阅读、写作、吟诵弥撒、行走、进食,或者舒便且不带剧痛地脱衣。
此等无能使绪兰坚持认为自己依然受着诅咒,由此带来恐惧、绝望。能使绪兰从这种情绪里分心的,也只有疼痛和疾病了。他的精神要感觉舒适一些,只能以身体感觉更加糟糕为代价。绪兰的疯狂,其中最怪异的一点是他的心灵中有一部分从来都没有出过问题。
虽然不能阅读、写字,也不能不带痛苦地做那些最为简单的动作,虽然他确定自己受了诅咒,并被自杀、渎神、不洁、异端的冲动所缠绕(他一度自信自己是一个加尔文派,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又信仰摩尼教,且照此教义行事),但在他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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