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挥霍性摆阔比阔的那个时代,纽约一个财阀,还没有资格同洛克菲勒、卡内基、范德比尔特、杜邦、福特、哈里曼、梅隆、古根汉、斯坦福、赫斯特、阿斯特、摩根、古尔德等等真正大财阀平起平坐,但也有足够的财产,摆设了一次轰动全美的“礼宴”来摆阔和比阔。此人名叫詹姆斯·黑曾·海德(James Hazen Hyde,伦敦海德公园的海德家族后裔),算是纽约一位保险界巨子。作为一个法国迷,他先将纽约当时一家最豪华的旅馆包下来,请了名建筑设计师将它全部改装为凡尔赛宫,在1905年1月31日,请了将近四百人,三顿大餐,从日落到日出,举行了一次法王路易十四时代的化装舞会,花费了——记得凡勃伦那500美元年薪吗?——20万美元!这正是凡勃伦“有闲阶级”的“明显消费”,这也正是美国上流社会的“夸族酋长的礼宴”。今天,美国经济虽然衰退多年,国债高达3.7兆美元(即3.7万亿美元——$3,700,000,000,000。换句话说,全美男女老幼每人负债17000美元),但我们不时仍然会听到某一“新富”买了一艘两百六十英尺长、价值5000万美元的游艇。之后不久,另一个“新富”不甘示弱,也买了一艘,只不过它是三百二十五英尺、1亿美元。
那美国一般人呢?今天,没有失业的人能够所谓“跟得上老张”(Keeping up with the Joneses)已经够吃力了,但能跟还是跟,能比还是比。其实,“跟得上老张”正是一般大众的“礼宴”。
所以,今天要找“礼宴”的杰出例子,不能在美国找,最好去非但没有“国债”反而有700亿美元外汇的台湾地区,那里有的是大小“新富”。
有一个小子——这是我去年听到的事情——他为了捧台北一位酒廊小姐,同时为了击败其他情敌,在她生日那天一个晚上在酒廊连开了一百瓶XO。你要问多少钱的话,套用当年美国一位财阀的一句名言:你就开不起。这是标准的台湾式“礼宴”。
但这究竟是小规模的个人行为,可以少许但还不足以反映整个台湾社会的现实。要找可以反映整个台湾社会现实的“礼宴”,最好的例子莫过于“花开富贵”,就是那个台湾一位财阀要在台北盖的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这才是真正的“台湾礼宴”。不去“明显消费”,如何能显示今天台湾雄厚的经济力量?——我不但可以送你两千张皮毡,我还可以另外焚烧三百张!
不过,我建议“花开富贵”的主人参考两件有关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的事实,一个过去,一个未来。过去的事实是,纽约在30年代前后也曾发生过同样的情况。当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大老板,沃尔特·克莱斯勒(Walter Chrysler),决定在曼哈顿42街盖一幢当时世界最高(“一定要比巴黎铁塔高”)的摩天大楼的时候,他的死对头,通用汽车公司(General Motors),立刻决定盖一幢一定要比克莱斯勒大楼高的大楼。果不其然,当1046英尺高的克莱斯勒大楼于1930年落成之后雄霸世界不到一年,就被1931年的1250英尺高的帝国大厦给“盖”过了。
同时,“花开富贵”的主人最好再参考一个未来的事实。我听说日本有至少三个财团,而且在日本政府大力支持之下,计划在21世纪初,在东京连盖三幢超级摩天大楼。三个一个比一个高,最低的才1000公尺(但比帝国大厦高三倍!),最高的将位于东京湾内,竟然高达——仔细听,仔细看——4000公尺!其目的——日本现在只能自己跟自己比了——就是要比日本最高峰、3776公尺的富士山要高。考虑到这一个过去、一个未来有关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的两个事实,“花开富贵”即使建成,也多半风光不了几年。我告诉你,这个“台湾礼宴”不太好摆。
当年加拿大政府曾一度禁止夸扣特尔族人举行礼宴(效用不大,夸族人仍私下偷偷举行礼宴),理由是如此毁坏财产就无法累积财富,难以促进社会发展;更何况,有些夸族酋长为了摆阔而调头寸,情急之下,甚至于逼女儿卖淫等等。加拿大政府的禁令毫无疑问出自善意,但它忽略了一点,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那就是,夸族礼宴也好、美国礼宴也好、台湾地区礼宴也好,嘲笑归嘲笑,但仍然是人性。哪怕也许不是最崇高的人性,但仍然是人性。而要想以政治手段来禁止人性的自然流露和发挥,任何政府都办不到。
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