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要求。这时,大门口上已经挤上一大堆人了。从前院到后院要再穿过一道门。这道门上的“屋顶”相当讲究,是我爸在盖这幢房子的时候知道有个村子的宅院在拆房重盖,特意把它买回来安上去的,因为我父亲觉得当时的工匠已经没有这个手艺了(而今天的工匠又做不出30年代的手艺了。所以,千万别和前人比古)。一穿过这道门就进了后院。第一眼看到的是晒的衣服毛巾,同时也立刻发现后院左右厢房和正房全都空着,门上着锁,纸窗上全是洞。后院和前院一样大小,我们沿着四周绕了一圈,红色的柱子也不太红了,蓝色的大梁也不太蓝了,还有些木头也开始坏了,油漆到处都有剥落……这个时候我才有点伤感。可是这好像与老家无关,而是人们看到任何老东西未经善加保存的反应。
我知道内院在正屋大厅左边。我就绕了过去。内院尽头靠着院墙有一座上二楼的石阶。这并不很高的楼上就是我哥哥姐姐们在老家时候的睡房,也就是后来聂荣臻的睡房。我是知道,可是那个同志也说了一遍。楼下有三个圆形拱门,里面是当年的煤屋。现在可能还是放煤,不过内院石阶旁边也都堆着煤。我没有上楼,我也没有进内院。
那位同志说,这幢房子在60年代以前是五台县政府,后来县政府搬到五台城,才改成五台县的卫生局。村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从前这是我们张家的房子(没错,但金岗库村有一半姓张),老早就离开老家到外面闯去了(没错),还做了国民党的官(没错),还发了大财(没有)。他也问了我一些问题,哪个单位的,住在哪里,怎么是军方招待,为什么不早通知,让他们有时间早做点安排,好好欢迎我回老家……我和他走到挤满了男女老幼的大门前,往外一看,整个巷子,还有前面那条胡同,都挤满了老乡,我就说这个欢迎就已经够了。
大概因为这是个政府衙门,看热闹的人都挤在外面和大门口,没有走进院子里来。我们回到前院,发现那个小孩已经带来了一位中年人士在那儿等。我起初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后来才发现,二进院正房右侧院墙有个缺口。但或许是以前就有的侧门,只不过现在少了个门和门框。
那位中年人也姓张,通过小李的翻译,一代一代名字追问上去,我发现他的祖辈和我父亲同辈,他可以算是我八竿子打得到的远房侄子,但是我没好意思让他叫我叔叔。他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我们这样一个张家,早已经在北平定居了。不过,我这位本家说,这里有个街坊,一位八十多的姓杨的老奶奶,认识我们家,问我要不要去找她聊聊,他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当然。
那位老奶奶(我也跟着这么叫,虽然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妈还年轻好几岁)的家就在我家后面一条小胡同里。一个小四合院,好像住了好几家人,而且已经有人在家门前的院子里生火做饭了。我们进了一间西屋,看见一位老太太,还是小脚(使我更佩服我从未见过面的外婆外公家,1900年生的我妈,居然没给她裹小脚),一身传统乡下打扮,还戴了些首饰,坐在炕边等我。她一见我们进屋,就要下炕。我们赶快上去拦住了她。她于是就拍了拍炕,示意我坐在她旁边。老规矩我全忘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坐,就给她老人家鞠了个躬。屋子很小,一进门没几步就是炕。炕边一个台子,台子上面有个小柜,还有些日用品。屋子的活动空间只能容上两三个人,所以我们谈话的时候,就只是坐在炕上的老奶奶、我、我那位远房侄子,以及没她不行的小李。毛参谋陪着我太太在外边和别人聊天。
老奶奶头一句就问我是不是文庄。我两秒钟之后才明白她的意思。我二哥是她当年见过的我们家人里面最小的一个。她以为文庄现在长大了,就是我。我通过小李的翻译(地道的五台话可真难懂,连在山西住了这么多年的毛参谋都听不懂),慢慢一句一句告诉她,文庄是我二哥,我的家离开山西之后,我妈又生了二女一男,我最小。她记得我爸、我妈、大姐、大哥和二哥,一个个问起。我一直在犹豫,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她二哥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后来决定还是不讲,只告诉她我父亲十年前在台湾故世,其他人都住在美国。她虽然和我母亲同姓杨,但好像扯不上亲。我回美国之后给我母亲看这位老太太的相片,我母亲也想不起她是哪一家的。
老太太停了一会儿又说话了,而且面带微笑,我在还没有听到翻译之前也只好陪着点头笑,可是我发现小李一下子红了脸。问她怎么回事,半天小李才吞吞吐吐地说,老奶奶很高兴我离家这么久,到头还是回老家娶了个本地姑娘。我不好意思笑,打算叫我太太进来给老奶奶介绍,结果发现她已经和毛参谋去逛村子去了。我临时叫小李干脆别拆穿老奶奶的想象,她既然这么乐,就让她这么以为、这么乐一乐吧。小李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在杨老太太面前扮演了一次夫妻。
她要留我们吃饭。我怎么敢打扰?(而且又冒出一个老婆来又怎么交代?)就动身告辞。老奶奶又跟小李说话。我发现小李面部表情又有了变化,突然深沉下去。顿了一会儿,我看她眼圈儿都红了,她才说,“老奶奶要送你一个鸡蛋……”
……总有一两百个老乡目送我们车子出村。开了半个多小时,车上没人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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