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亮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他在回忆。他记不清这些日子到底做错什么了。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点上香烟。开始说话。他首先谈起了唱片市场、唱片市场的前景,以及把握机遇的重要意义。他的谈话一开头就抓住了宏观形势的要害,简明而又透彻。然后,李建国翻开了文件夹的另一面,开始谈及耿东亮。他第一次当了耿东亮的面没有用“你”而是直接用了“耿东亮”这个完整的姓名。耿东亮听着李总的话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而是躯壳,而真正的耿东亮这一刻正生活在李总的谈话里。他分析了耿东亮的音色,尤其是中音区易于抒情和色调丰富的特征,他分析了耿东亮的身高、形象气质、易于被听众(即市场)接受的可能性,他谈及了新闻炒作、唱片、唱碟、磁带、肖像权、个人演唱会、声乐比赛、广告、投入经费、计划的步骤。他谈得很好。他的谈话是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与可行性报告。李总又翻过了两面,他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师范大学音乐系声乐专业从一九八七年恢复招生开始,至今一共招收了269名学生。1名病退,2名因在食堂长凳上发生了不正当行为被开除,1名车祸身亡,实际毕业为265人。这265名毕业生中,4人下海,2人在深圳改唱流行歌曲,3人做了行政干部,7人从事专业演唱,6人出国,14人在大专以上院校从事高等教育,1人坐牢(现已释放),1人因喉癌切割而改行,余下的227人全部在普通中学从事基础音乐教育,占总数的85.67%。耿东亮无法审核这些数据,然而从李总的表情看,它不容置疑。完全可以精确到小数点之后的两位数。李总合上了文件夹,严肃而又负责地指出,正反两方面的情况是一目了然的。李总说:“我们希望你不要失去机遇。”
李总的目光是诚恳的,口吻是友善的。
耿东亮:“我当然不想失去,我越来越喜爱现在的生活了。”
耿东亮:“我当然不想失去,我越来越喜爱现在的生活了。”
李建国:“问题是你必须改变。”
耿东亮听完了这句话便陷入了沉默,沉默到后来他变得忧虑了。耿东亮小心地说:“你是说,我必须退学……是不是?”
李建国:“是。”
耿东亮:“两年后……不行吗?”
李建国:“成名要早,同样,发财也要早。生意不等人。我们不会等你——我们等不起。”
耿东亮:“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
李建国:“谁都不可以踩着两条船。每只船都有自己的码头。”
耿东亮:“没有机遇我们痛苦,有了机遇我们更痛苦,为什么?”
李建国:“因为我们都贪婪。”
耿东亮:“……我要是放弃呢?”
李建国:“你会更痛苦。会有85.67%的可能性。”
耿东亮:“……不放弃呢?”
李建国:“人只能活一次。痛苦就是对另一种活法的假设。这是上帝对我们的惩罚。”
耿东亮:“那我为什么要选择?”
李建国:“每个人对逃避惩罚都怀有侥幸心理。”
耿东亮:“你利用了这一点……”
李建国:“我喜欢这一点。”
耿东亮:“我现在心里很乱。我心里太矛盾了。”
李建国:“这只不过是现代人的现代性。”
耿东亮:“让我想想……再想想……”
李建国:“你什么时候把退学证明拿来,我们什么时候签约。”
耿东亮:“……这是条件?”
李建国:“不是。是次序。”
耿东亮:“我必须退学……是不是……”
李建国:“我不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他说,“后天就开学了,你必须决定。我只能提醒你一点,不论做出什么决定,都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闭就过去了。但我不会勉强谁。我从不勉强谁。”
沉寂了一个暑期的校园又一次灯火辉煌了。同学们都报到了。整个校园呈现出一片热情喧闹的景象。耿东亮没有回到寝室去,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走,像一个孤魂。而事实上,他就是一个孤魂,无枝可依。
耿东亮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命运,他只希望能有一种“第三种”力量来编排自己。然而,没有第三种力量。耿东亮仰起头,晴朗的夜空星光浩瀚,但它们不语。它们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闪闪发光。校园里有许多树,开学的前夜每一棵树下都有一对恋人,他们在吻。他们在吮吸。他们在抚摸。他们的呻吟声痛苦得要了命。耿东亮在游走。他举棋不定。一刻儿是报到占了上风,一刻儿是退学占了上风。它们是两只手,在掰手腕。它们全力以赴,各不相让而又不知疲倦。最终疼痛下来的是耿东亮。他走进了食堂,食堂里洋溢着一股燠热的气味,有一对男女正在黑暗的条凳上拼命。耿东亮刚一坐下来就听到一种相当诡异的声音了。耿东亮很自觉,只好离开。他来到图书馆的楼前,玉兰树下同样有那种诡异的声音。耿东亮连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心事的地方都没有了。整个夜间耿东亮都在校园里长征。他不停地走,形不成决定,拿不了主意。李建国说得不错,因为我们都贪婪。李建国说得不错,痛苦就是对另一种活法的假设。李建国说得不错,人只能活一次。
活法比活着更关键,更累人。
下半夜起了点风。风在枝头,枝头摇摆不定。耿东亮闻到了自己的口腔里头发出了一种苦味,有些腥,有些臭。耿东亮眨了几下眼睛,眼泡似乎肿起来了,多出了一些悬浮物质。而手背和脚面仿佛也肿起来了,整个身体像被一种无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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