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5)

东西缚住了。耿东亮累得厉害。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头发贴在了额前,撩人,又烦人。这一刻李建国正在酣眠,炳璋正在酣眠,而他的母亲也在酣眠。耿东亮目光炯炯,他在寂静的校园里无声地燃烧,全身上下都有一种病态的汹涌。

上帝,你为什么不说话?

耿东亮躺在了足球场上,他望着天。天空在星星的那边。

上帝,你让每个人都长了两只眼睛、两只鼻孔、两只耳朵、两只乳头、两只手、两只脚、你为什么让人只有一次生命、一种生存道路、一个活法?你为什么?

非此即彼。是老天对人的残忍处。

但重要的是此生、此时、此刻。未来是不算数的。未来只是一种幻影。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未来。“今天”是这个世界惟一的方式。人只能生活在今天,而不可能生活在“二十年”之后。诱惑是伟大的,诱惑的源头越来越成为生活的终极了。

李建国说得对,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闭就过去了。

眼一闭“今天”会变得如此现实。

天色已微明,耿东亮选择了这个早晨。

耿东亮在退学申请交上去一个星期之后被系主任叫到了办公室。系主任让人给耿东亮带去了口信,“让他来一下。”传口信的同学就这么说的,“让他来一下。”耿东亮进校两年了,还没有进过系主任的办公室呢。耿东亮进门的时候系主任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旧报纸。主任的块头很大,头顶谢得厉害,发际线像英文里大写的“M”。主任看见耿东亮进来了,大声说:“怎么样?”耿东亮不知道什么“怎么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系主任侧过脸,说:“挺好吧?”耿东亮说:“挺好。”主任“哦”了一声,把手头的旧报纸码好。耿东亮站在桌前,有些担心。系主任一定会挽留他的,和他讲一些大道理,告诉他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么的不容易,这是一定的。耿东亮不害怕系主任晓之以理,就担心系主任动之以情。如果那样的话,耿东亮说不准就会动摇的。这么些日子里头攒在一起的坚强决心就会被他化解掉了。耿东亮低下了头,尽量不看他。他猜得出系主任现在的样子,这一刻他的一双眼睛一定会是一幅动人的模样,一只眼晓之以理,另一只眼动之以情。过去系里头开会的时候系主任全是这样的。然而系主任没有。系主任一上来就引用了一句谚语,大声说:“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你能在外头有出息,我们当然为你高兴。”耿东亮抬起头,出乎他意料的是,系主任的脸上没有表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并没有苦口婆心的样子。系主任说:“你能有机会在外面发展,也不容易,我们为你高兴。”系主任站起身,走上来摸了摸耿东亮的脑袋,关照说:“学生处来电话了,让你去一趟,无非是学籍管理上的事,户口、团组织关系什么的,你去一趟。”耿东亮愣在那里,有几秒钟,知道系主任没有和他长谈的意思,没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意思,就道了谢,慌忙退出来。仿佛一退迟了就会动摇了他的退学决心似的。

系主任关好门、插上、拿起了电话。系主任摁下七个阿拉伯数字,耐着性子站在那里等候。电话后来通了,系主任寒暄了几句说:“那头还顺利吧?”系主任拿耳机仔细听了一会儿,说:“你运气好,名额我是给你定下来了,能否办成,老兄你八仙过海吧。”

耿东亮的退学办理得极为顺利,称得上快刀斩乱麻。星期五的上午他就从学生处的办公室里取回了一大堆的证明了,所有的证明上都盖了公章,鲜红鲜红的,仿佛被狗咬了一口,

圆圆的,留着的牙印,流着血。耿东亮拿着退学证明、户口关系证明、组织关系证明,一切都如此容易,如此平静,都有点不像生活了。耿东亮一时便不知道怎么才好了。事情办成了,落实了,一股无限茫然的心情反而笼罩住了耿东亮。出于本能,耿东亮走到学校的大门口,站在学校的大门口他的心中便不再是茫然了,而是反悔与后怕,眼泪说上来就上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一点预示都没有。他抬起头,看学院的大门门楼,辛苦了十几年才跨进来,跨出去居然是这样的容易,像羽毛在风中,无声无息地就飘出来了。耿东亮不敢久留,他走进了一条小巷口,用力整理自己的心情。他忍住了泪水,但伤心却忍不住。后悔这种东西居然是如此厉害,它长满了牙,咬住你就不再放松了。

难怪古人说,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发明这句话的人一定被后悔的尖牙咬了一辈子。

耿东亮走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那头“喂”了一声,耿东亮听得出,是李建国的声音。耿东亮喘着气,慌忙说:“是李总吗?”耿东亮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口气怎么这么低三下四的,一副巴结的腔调,就好像反过来要求他了。耿东亮就是记不清哪一个关节弄错了,明明是别人求自己的事怎么反过来要求别人了?耿东亮稳住气息说:“李总,我办好了。”李总那边很平静,说:“什么办好了?”耿东亮说:“学校这边,退学的事。”李总说:“好。”李总说:“很好。”李总说:“我代表公司欢迎你过来。”耿东亮放下电话,再一次从口袋里掏出退学证明,而这一次他没有能挡得住自己的眼泪。

再见了,我的大学。再见了,我的男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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