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额头上一副高挑而浓黑的剑眉。然而陈参谋眼中时常不经意间露出的疲倦神色又让俞万程觉得,看着他好像自己在照镜子,镜子里外一刚一柔映出两个相反的影像,心却同样地未老先衰。
【七八、仙东游】
俞万程觉得只有一种人的眼睛里会带着这种疲倦,那就是经历过生老病死,再世为人,孤零零地躺在战场上一堆死人中间,无力地看着切齿痛恨的敌人或亲密并肩的战友尸体,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人,真正的兽,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卑贱的人。这种人眼里的疲倦,是一种把人情世故尘世奥秘都看穿了的疲倦。然而俞万程更觉得这种过早出现的睿智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一种悲哀——就像陈参谋的右手。
想到这里,俞万程又觉得自己对陈参谋的怀疑有些可笑,有这双眼睛的男人会是汉奸吗?俞万程看向自己的右手,自己的手指修长有力,中指肚有毛笔杆磨出的微微鼓起的老茧,那是因为除了拿枪,书法是自己最大的爱好。然而这只手映射在想象中的镜子里后,投射到陈参谋的手上,手指虽然一样修长有力,食、中二指却不幸齐中节而断。
军人,断了能扳扣机的食、中二指,就像一个永远拿不了菜刀的厨子,再也取得不了荣誉。也许这就是陈参谋从军队里转行去做情报工作的原因吧。可是陈参谋似乎从没有将手指的残缺视为遗憾,不像有人会戴上装有义指的白手套掩饰,而像是把这伤疤当作一段比宝鼎勋章更珍贵的记忆,从不遮掩藏盖。
陈参谋该用右手的时候绝对不会用完整的左手代替,也不怕任何人注意到自己食、中二指的缺陷,现在陈参谋的残指就对着宏一和尚的方向指去,笑道:“刚才听宏一大师讲了伏龙塔的由来,比绍德县志里的记载可详细多了,而在细节上又颇有不同。真是很有意思,不知道师座有没有兴趣听大师再讲一遍?”
俞万程好容易压住心头的恼怒,却盖不住声调的上扬:“不用了。我还真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一到绍德就钻书堆里去,哪里能听得出大师故事里的精微妙义。勤务兵说你找我赏画,赏什么画?”
陈参谋这才像想起来,笑道:“你瞧我这记性,遇见大师东拉西扯到现在,把早先要做的事忘得一干净。师座您看看这幅八仙图,真是有意思,很有意思。”
俞万程微微一愣。陈参谋指向的是挂在二楼梯阶转弯处的一幅八仙过海图。基本上每个人要走上塔的三楼都会在转弯处和这幅图迎面相逢,正因为如此,此图反而不幸成了每个上塔的人都会不自觉忽略的事物。
因为不会有人在呈盘旋上升的塔梯最狭隘、最陡峻的夹角驻足端详一幅一眼看上去实在不怎么样的画。此时陈参谋生怕光线不好俞万程看不清,还特意在八仙图前点亮了打火机,俞万程就着火光随意看了看便在心里说:笔墨不均,纸张不古,布局不明,甚至连摆放的位置也莫名其妙。这种东西,用一个赏字简直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品位,尤其是那庸俗不堪的落款笔迹……
“八仙东游记”五个字下面落款分明是“宏一谨绘”四字。俞万程咽下了正要出口的实实在在的评价,点头道:“也罢了,也罢了,不无可取,不无可取。”
宏一和尚大是得意,摸着右边太阳穴上贴着去头风的小圆狗皮膏药哈哈大笑:“没想到我宏一进驻伏龙塔寺,画了这幅八仙东游图挂在这里两年,今天才遇见俞师长和陈参谋两位知音。佛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诚不我欺。尤其你们看这八仙之首铁拐李,我仿的是盛唐吴道子衣带当风、银钩铁画的笔法,不求形似但求神韵,两位说可算绝笔否?”
【八、禅机深奥】
俞万程暗道神韵谈不上,但不求形似的评价深谓恳切。可怜八仙之首七仙之师铁拐李都被你画成一块墨饼了,连脸都看不清楚。尤其那根铁拐,不注意还以为铁拐李拿着根钓鱼竿准备去钓螃蟹。剩下七仙,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不是八人都在海上船中,谁信这画的是八仙过海?分明是群鬼戏钟馗啊!
当然俞万程不会说出来,只听宏一和尚得意扬扬拼命吹嘘,肥硕的身子把通向三楼作战指挥室和电报室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俞万程咳嗽两声正要请他让路,陈参谋抢在俞万程前面说话了:“画当然是好画,只是八仙乃道门中人,和大师信奉的西天佛祖、南海观音风马牛不相及,大师谨绘这八仙图放在佛塔里,未免有点儿……”
宏一和尚面不改色心不跳:“陈参谋此言差矣。佛云:众生平等。既然平等,观世音和吕洞宾又有何区别?要知众生以佛为信,信观世音,观世音就是佛;信八仙,八仙就是佛。这八仙图在你们眼里是八仙,在我眼里不过是东来的和尚好念经罢了。”
陈参谋微微一笑:“大师打了这么久的禅机,听在陈某的耳朵里,无非是怕跑了绍德城里早先来拜八仙的香客们的香火钱罢了。”宏一和尚乐得哈哈大笑:“生和尚者父母,知和尚者陈参谋也。对的对的,只要与人为善,就是劈开玄关见金锁,独木小桥通西天,地狱无门,见性成佛。”
宏一和尚越说越快,最后两句连在一起冲口而出,一口气说完后呼呼喘气,冲着俞万程哈哈大笑,笑得俞万程有点发毛。陈参谋学着宏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所以按大师的话,只要进了伏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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