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发怒赶走,我不许任何人踏进殿来打扰,怕她们吵扰,外祖母的魂魄就不肯回来了。
我坐在外祖母亲手种下的紫藤旁边,呆呆地看着秋风中枯叶零落——原来生命如此易逝,转眼就消弭于眼前。
秋日轻寒,透过薄衣单袖钻进身子,我只觉得冷,冷得指尖冰凉,冷得无依无靠。肩头忽有暖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我拢住——我竟没觉察何时有人到了身后。
我怔忪间,熟悉的双臂从身后环抱住我,将我揽在他胸口——他襟袖间淡淡的木兰香气充盈了我的天地。
我不敢转身,不敢动弹,茫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周身却软绵绵地失了气力。
“祖母不在了,还有我在。”他在我耳后低喃,语声忧伤而柔软。
“子澹!”
我转身扑入他怀抱,再也忍不住眼泪。
他捧起我的脸,垂眸看我,眼里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密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我不知所措——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看见你哭泣,我会心疼。”他将我的手捉了,贴在自己心口,“我想看见阿妩笑。”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快要融在他的目光里,从耳后到脸颊都起了炙热的温度,热到滚烫。
一片落叶飘坠,恰落在我的鬓间。
子澹伸手拂去那片叶子,修长的手指拂上我眉间,一点奇妙的战栗透过肌肤传进身体。
“别蹙眉好吗,你笑起来,多美。”他的脸上也有了红晕,静静地将脸颊贴上了我的鬓发。
这是子澹第一次说我美。
他看着我长大,说过我乖,说过我傻,说过我淘气,唯独没说过我美。
他和哥哥一样,无数次牵过我的手,摸过我的发绺,唯独没这样抱过我。
他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我再也不想离开。
那天,他对我说,人间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无论贫富贵贱,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目间笼罩着轻烟似的忧郁,还有一脉悲悯。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变得很软很软,至亲离去的惶恐渐渐被抚平。
从此,我不再惧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没有让我悲伤太久。
彼时,我还是少年心性,再大的伤痛也能很快痊愈,而懵懂情愫已在心中悄然滋长,我开始有了真正的秘密,自以为旁人都不曾觉察的秘密。
不久,哥哥以弱冠之年入朝,被父亲遣往叔父身边历练。
叔父奉皇命将往淮州治理河道,便偕哥哥一同赴任。
哥哥这一走,宫里宫外,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两个人。
暖春三月,宫墙柳绿,娉婷豆蔻,少女春衫薄袖,一声声唤着面前的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作画。
子澹,我们去御苑骑马。
子澹,我们再来对弈一局。
子澹,我弹新学的曲子给你听。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会微笑着应允,满足我的任何要求。
当实在被我闹得没有办法了,他会故作忧愁地叹息,“这么调皮,何时才能长大嫁人?”
我羞恼,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扭头便走,“我嫁人与你何干!”
背后传来子澹轻轻的笑声,甚至过了许久,那笑声还会在我心头萦绕不散。
别的女孩都不舍得离家,怕行了及笄礼,便有夫家来许字提亲,从此远离父母膝下,要去战战兢兢侍奉翁姑,相夫教子,如宛如姐姐那般活得沉闷无趣——若是一辈子都要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朝夕相对,一直到老——想起来,就那么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与二殿下都已册妃,世家高门之中,身份年纪可与子澹匹配的,只有王氏女儿。
反之,也只有皇子可配长公主与宰相之女。
皇上与谢贵妃都乐见子澹与我亲近,而母亲也早已默许了我的心事。
只有姑姑与父亲,对此不置一词。
每当母亲在父亲面前委婉提起,父亲总是神色冷淡,以我尚未成年为由,略过不言。
我在宫中长大,五岁之前得见父亲的时候都不多,与他不甚亲近。
长大后虽知父亲也极爱我,却总是多了威严,少了亲昵,但父亲似乎也奈何不得。而我的亲事,只要皇上赐婚,是谁也不能违逆的。
子澹已经十八岁,到了可以册妃的年龄,若不是我还未及笄,谢贵妃早已向皇上请求赐婚了。
我真嫌时光过得太慢,总也不到十五岁,真担心子澹等不到我长大,皇上就糊里糊涂地将别人赐婚给他。
等我十五岁时,子澹年满双十,已是弱冠之年。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样老,等我长大,你已经快成老头子了。”
子澹半晌不能说话,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然而,没等我十五岁及笄礼来临,谢贵妃竟辞世了。
美丽如淡墨画出的一个女子,仿佛岁月都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不论姑姑如何强横,谢贵妃从来不与她争,也不恃宠而骄,在人前总是一副静默柔顺的姿态。
只因一场风寒,谢贵妃的病势急沉,良医束手无策。等不及每年春天专门为她从千里之外进贡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辞世了。
在我的记忆中,谢贵妃一向体弱多病,郁郁寡欢。她总幽居宫中与琴为伴,即便皇上万般恩宠,也少见她有笑容。她病中时,我与母亲前往探望——她卧病在床 ,妆容却仍是整齐,还问起我新学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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