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落了泪,而她目光幽幽,只是久久地望着我,欲语却休。
后来,我听子澹说,直到临终,她也没有流露凄色……只带着一丝淡漠厌倦,永久睡去。
雨夜,哀钟长鸣,六宫举哀。
子澹独自守在灵前,长跪不起,他颊上泪水沿着脸庞滑下。
我站在子澹身后许久,他都没有察觉,直至我将丝帕递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泪水落到我的手上,湿了丝帕。
脆弱的冰绡丝帕,沾了水汽便会留下皱痕,再不能抚平。
我用帕子为他拭泪,他却将我揽到怀中,让我不要哭。
原来我自己的眼泪,比他流得更厉害。
我依偎着子澹单薄的身体,陪他跪了整整一夜 。而那条丝帕从此被我深锁在匣底,因为上面皱起的印痕,是子澹的眼泪。
子澹失去了母亲,偌大的宫中,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我虽还年少,却已经懂得母族对皇子的重要。
自父亲位居宰辅,太子地位日益稳固,谢家虽有太子妃宛如,却失宠于太子。
皇上虽对谢贵妃有情,对幼子子澹也格外怜惜,但也对姑姑有敬有忌——他可以为了宠妃,冷落中宫,却不能轻易动摇东宫,储君乃是国本。
后宫是帝王家事,朝堂上两大权臣世家的争锋,乃是国事。
谢氏与我的家族曾经相抗多年,姑母在宫中最大的对手也是谢贵妃。但谢家到底是争不过的,他们终究渐渐失势——历来与琅琊王氏相争的人,少有善终。
琅琊王氏,自开国以来,一直是士族首领,与皇室世代缔结婚姻,执掌重权,在世家中声望最盛,鸿儒高士层出不绝,衔领文藻风流 ,深受世人景仰,是为当世第一高门。
自王氏以下,谢氏、温氏、卫氏、顾氏,四大望族同为中流砥柱,士族高门的风光,一直延续到肃宗时期。
当时三王夺位,勾结外寇发动叛乱。
那场战争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多半都热血激扬地上了沙场。
太平盛世之下,谁也没有想到,那场仗会打得这么久。
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只想着驰骋沙场,建立不世的功业,可多少年少才俊,最终却将他们滚烫的热血和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疆场。
大劫过后,士族元气尽伤。
连年征战,致使农耕荒废,百姓流离失所,更遭逢经年不遇的大旱,死于饥荒和战乱的黎民数以万计。士族子弟不事稼穑,代代依赖田产农租为继,骤然失去了财力支撑的世家,再无力支撑庞大的家族,门第倾颓于一夕之间。
乱世之际,寒族出身的武将,却在疆场上军功累升,迅速掌握了兵权。昔日备受轻慢的卑微武人,逐渐接近权力的顶峰,与世家分庭抗礼。
那个煌煌盛世的时代,终于一去不返。
数十年争斗下来,各个世家纷纷失利,权势不断地被并吞着。最终剩下的不过是王谢顾温等寥寥几家,外抗武人,内里又自争斗,其中尤以王谢两族结怨最深。
王氏族系庞大,从琅琊故里到京师朝堂,从深宫内闱到边塞军帐,均有王氏盘根错节的势力,深植在整个皇朝的根基之中。尤其到了这一代,王氏既是后族,又居宰辅,更兼兵权在握。我的父亲以两朝重臣,官拜左相,封靖国公。而两位叔父,一个统辖禁军,拜武卫将军;一个主理河运盐政,远镇江南。甚至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广布父亲的门生。
要想轻易动摇我的家族,只怕没有人可以办到,连皇上也不能。
我真正明白王氏作为门阀世家之首,权势之强横,正是在谢贵妃死后。而贵为皇子的子澹,在母亲刚刚故去之时,便被一道诏书,逐出宫廷。
按礼制,母丧,守孝三年。
昔日皇家并没有严格恪守此制,往往其只在宫中服孝三月,便可从宗族中择人代替自己,往皇陵守孝至期满,只是若要婚娶,仍需三年孝满。
然而,谢贵妃丧后,一道懿旨颁下,称子澹纯孝,自请亲赴皇陵,为母守孝三年。
姑姑行事之强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她想拔去子澹这眼中钉已有多年,如今谢贵妃一去,她再无忌惮。
无论我跪在昭陽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改变心意。
我知道姑姑从来不愿让王氏女儿嫁给子澹,不愿谢贵妃的儿子因联姻得到更多庇护。可是子隆哥哥已经是太子,是不可动摇的东宫储君,子澹与世无争,对帝位绝没有一丝非分之想,我不明白姑姑为何还要忌惮他,连容他在父皇膝下侍奉尽孝都不肯,定要将他远远逐走,将他带离我的身边。
生平第一次,我不愿相信昭陽殿里戴着凤冠的人是我嫡亲的姑母。
我在昭陽殿外跪到深宵,惊动母亲夜入中宫,姑母终于出来见我。
她高高在上的神容不见了往日慈爱,眉梢眼底都是冷硬。她抬起我的下巴,“阿妩,姑姑可以疼你,皇后不能疼你。”
“那就求您多做一次姑姑,少做一次皇后。”我强忍着眼泪,“只这一次。”
“我十六岁戴上这后冠,何尝有一日能脱下。”她冷冷地答。
我僵直了身姿,泪如雨下,任凭母亲垂泪相劝,也不甘罢休。
姑姑向我母亲低下了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低声说:“长公主,即便今日阿妩恨我,终有一日她会谢我。”
母亲哽咽。
我拂袖起身,退后数步,看着她们华美宫装下悲戚的样子,心底对这冷冰冰、空洞洞的天家尽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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