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所闻都是满目锦绣,可是瑾若,难道你真的从不知道,朝廷沉疴已久,兵权外落,民间流乱四起,当年何等煊赫的门阀世家,如今早就风光不再……你也眼看着谢家和顾家败了下去,哪一家不曾权势遮天,哪一家没有皇室姻亲?你以为,王氏能够显赫至今,只有阿妩一人付出代价?这些年,我苦苦维系周旋,但若没有庆陽王在军中威望,皇上未必能下定决心立储,王氏也未必能击败谢家。”
父亲的话,如同冰水从头浇下,将我冻住。
庆陽王,已经死去五年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令我一震。
这个名字曾经是皇家军威的象征。
我的两个姑姑,一个是皇后,另一个便是庆陽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我尚年幼,对她的记忆仅只寥寥;姑丈庆陽王长在军中,在我印象里,是个威严的老人。他辞世时,我才十岁,只记得禁军将士,全都为他换上白缨为悼。
“自庆陽王过世,皇室和士族在军中的势力倾颓殆尽,再也无人为继。”
父亲的声音沉痛无奈。
那漫长的七年争战之后,崇尚文士风流 ,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没有人愿意从军。
他们只爱夜夜笙歌,诗酒雅谈,终生无所事事,也一样有世袭的官爵俸禄。
留在军中征战的,只剩下寒族庶人,凭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再不是昔日任人轻贱的武夫。如今豫章王萧綦一步步崛起,军威犹胜庆陽王当年。
“从前,寒族子弟绝无指望获取功名,士族则天生贵胄,日久离心,难以为继……如今士族衰颓,子弟孱弱,哪里还有可用的兵将,放眼京中高门,你看看谁能上阵杀敌?没有寒族武人卖命,没有萧綦征伐内寇外敌,这世道早已乱了!皇上一再给他加封晋爵,及至封王,不如此笼络,寒族武人又如何肯为天子效命?莫说求娶王氏女,他便是求娶公主,皇上也会准了!”
父亲声嘶力竭,看不到他神情,也能觉出他的痛楚。
母亲已说不出话来,只长声抽泣,似肝肠寸断。
她的哭声将我的心紧紧揪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着,慢慢撕扯。
父亲沉沉地道:“瑾若,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母亲一声哀鸣,“不,我不相信!”
我再也忍受不了,咬了咬牙,便要推门而入。
却骤然听见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父亲,用一个女子的婚姻来巩固家族权位,非大丈夫所为!”
我惊回首,哥哥竟一直站在身后。
他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目光却定定地越过我,广袖飞扬地走过我身旁,走向父母面前。
我惊慌地伸手想拦住他,指尖被他袖角擦过,想唤他,枯涩的喉中发不出声音。
我不假思索地追了他进房,抬头间,泪水模糊双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哥哥一掀衣摆,长身直跪,“父亲,我愿从军!”
我一震。
父亲站在那里,胸前美髯微微颤抖,挺拔伟岸的身躯刹那间仿佛佝偻下来。
母亲身子晃了一晃,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奔向她,张开双臂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
她睁大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看我,又看看哥哥,嘴唇不住地颤抖。
父亲抬手指了哥哥,想说什么,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一向敬畏父亲威仪的哥哥,昂首直视父亲怒容,毫不退让,“家国荣耀是男子的事,不必牺牲女子终生!请让儿子从军,儿虽无能,愿效庆陽王,长守边疆!”
“胡闹!”父亲气得扬起手掌。
母亲猛地挣脱我,上前拽住了父亲衣袖,仰首切齿,冷冷道:“无论是你,还是皇上的旨意,谁若夺走我的儿女,我便死在他面前。”
父亲僵立如石,红了眼角,举起的手掌阵阵发抖。
“女儿愿嫁给豫章王为妻!”
我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膝弯一软,朝父母亲重重跪下。
哥哥猝然抬头,失声叫道:“阿妩!”
父亲转头看着我,像不认识他的女儿。
母亲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呓语般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咬了唇,挺直身子,“女儿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给英雄男儿,是女儿的心愿,请爹娘成全。”
母亲踏前半步,靠近我,极缓极低地问:“你说你要嫁谁?”
我深吸一口气,“我愿嫁豫章王萧綦为妻。”
耳边脆响,颊上火辣,一阵剧烈的疼痛令我眼前骤暗——是母亲拼尽全身力气的一掌,将我掴倒在地。
我伏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更是人影摇晃纷乱。
哥哥抱起我,张臂将我护在怀中,用胸膛做我的倚靠。
母亲哭叫着在父亲手中挣扎,声声叫着我的名字,“阿妩,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我没有疯癫。
我倚在哥哥怀中,心里却出奇地寂静,心中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对哥哥仰起脸,微微一笑,“哥哥,阿妩没有做错,对不对?”
泪滴自哥哥眼中滚出,落到我脸上。
他没有回答,抱着我的手更冷了,却也将我抱得更紧了。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母亲再也无力挣扎,被侍女扶持着,虚脱般地跌回椅中,掩面饮泣。
父亲过来俯下身,满目悲辛,伸手轻抚我火辣辣的脸颊,“疼吗?”
我侧头,避开了他的手,不愿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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