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紧张、出汗。后来我跟他说,可以多备一件衬衫,中途替换,就不会一直穿着湿衬衫那么难受了。”卫来皱眉头。她要怀旧、要倾诉了,十分钟怕是不够……然而并没有,她没再说话,然后,烟身在指间掉转,食指和拇指轻捏住,把烟头烫在了衬衫后幅上。
轻微的刺啦声,并不刺鼻的焦煳味,细看烫出的洞,内缘处炭黑,外围焦黄。卫来沉住气。破坏终于开始了,按照套路,她应该再带把剪刀,把衬衫剪得千丝万缕,然后拎桶红漆,把屋里泼得声泪俱下。还是没有,烟头再次凑上去,像是比对位置,她还请他帮忙看:“对不对称?
”“……对称。”悬在衣架上的衬衫又多一个烫洞,两个洞,同一高度,间隔匀称。“那走吧。”这就完了?卫来觉得匪夷所思:“你非要在我们出发的时候挤出时间,就是为了来……在衬衫上烧洞?你不能换个时间?”“不能,这是我的计划。
就该在这一天,把这件事做了。还有,这不叫烧洞,叫了断。”社评家,玩字眼的功夫真高,非要叫“了断”,衣服上烧个洞都烧得这么自命清高。出门的时候,卫来回头看,衬衫在衣架上轻晃,两个小洞,像两只呆滞、不明就里的眼睛。
卫来替它委屈:干吗烧它呢,制衣工人辛苦做的,有本事去烫姜珉的皮啊。终于坐回驾驶座,屁股后兜有点硌,摸出来,是赠送的那个记事本。卫来本想随手一扔了事,忽然想起什么,粗粗翻了下页数。十几页,旅程顺利的话,每天写一两句对她的看法,正好交作业。
于是他又塞回去,当然,能不写最好了。车出赫尔辛基,才像是真正踏上旅程。这条路他走过,白天开车的话,风景很好,会看到绵延的田野、森林、河流和零落的红顶白墙的乡村房子。但现在,只有浓的浅的黑、呜咽一样的水声,以及很远很远的光。
卫来决定跟她打个商量。“那个对你的看法,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写?看法这玩意儿,一段时间内很固定,我不可能对你天天变看法。”“一句话都嫌少?”卫来不吭声了,提这个要求有点得陇望蜀的感觉,怪害臊的——都多少年没害过臊了。
岑今问他:“那你现在对我什么看法?”“我想一下。”他没想多久:“我觉得你挺没劲。但这个没劲吧,又不是大家都觉得的那个意思。”卫来斟酌着怎么说最合适。“我在拉普兰遇到过一个萨米族老头,他请我进帐篷烤火。
聊天的时候,他说,人的一辈子,像根烧火的木柴。“开始是树,要生长。长成了,就是砍下来的柴。“做事、工作了,就是柴燃起了火,发光、发热,一身的劲。“最后老了,就是烧完的柴,成了炭块,渐渐凉了。“岑小姐,你像块正在凉的炭块一样。
“你跟沙特人讨价还价,跟我说话、签约,乃至去烧姜珉衣服的时候,你的情绪都是一样的。”像最平的旋律,没有起伏,不知道这只是前奏呢,还是通贯全篇。岑今说:“我这个人确实很无趣,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她往下躺了躺,拉上帽子:“你路上觉得无聊的话,在保证我安全的情况下,尽可以出去找乐子,我不会向沙特人打报告的。
”说完合上眼睛。最糟糕的旅行同伴,就是你一路开车,她一路睡觉。真可惜,一张漂亮的脸,搭了这么个无趣的性子。卫来尽量往好处想,以安慰自己:无趣只会让同伴觉得无聊,总比强行有趣把人逼疯来得好。他只当是一个人开车夜游,兜风。
风撼动高处尖尖的黑色的树梢。大河像夜色里弯曲的镜面,里头落着被冻瘦的星星。终于驶进图尔库小城的时候,路边的草坪上蹲了个巨大的充气鸭子,像在孵蛋。塔皮欧大概是油码头的“名人”,卫来问了个值夜班的工人,很快就找到他的单人宿舍兼值班室。
时间已过半夜,他房间还亮着灯,门半掩。卫来推开门,塔皮欧诧异地抬头。他五十来岁,满脸乱蓬蓬的金色胡子,捧一本色情杂志,手边摊开的快餐纸盒里都是薯条,番茄酱挤得一摊一摊的,像不新鲜的血浆。他用油腻腻的手接过卫来的“船票”,然后恍然大悟:“哦,沙特人的路子。
”钱是沙特人的脸,全世界都给面子。塔皮欧搓着手,翻看边上破烂的登记本:“你们来得有点不巧……好几艘货轮都刚走……倒是还有一班船……从立陶宛出发,要去德国的,海上遇到风暴,迷了航,在图尔库停了好几天。马上就要开了,我应该能让你们上,但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卫来耳边,带来好大一股夹着薯条啤酒的狐臭味。卫来闭气。“但是,你们上船之后,必须一直待在房间里,不管看到、听到什么,都不要管,不要问。到了斯德哥尔摩,下船就是。”懂了,是黑船。
卫来皱眉:“还有别的船吗?”“有是有……得等,最早的一班,还要四个小时。”卫来回头,看倚在门口的岑今。她脸色疲倦,犯困,语气有点不耐烦:“既然现在有船,就走呗。”细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很多时候,罪恶近在咫尺,比如隔壁有人杀人,楼上有人放火——坐黑船这种,就是跟罪恶离得更近些,肩并肩吧。
卫来开车,塔皮欧坐副驾给他指路。巨大的油轮泊在近港,甚至连通着铁路线,车子像不起眼的玩具,在船只的阴影间穿行。最后停在了一艘货轮边上。这是艘冷藏船,和边上那些庞然大物相比,身量有些娇小。灯开得少且暗,只船头和船尾的锚泊灯发出较亮的白光。
塔皮欧先下车,拧亮手里的强力手电,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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