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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2/2)

水宴。酒是人与人之间的润滑剂,仲雪被奉承被灌醉。伐木工勤劳勇敢……算了吧!他们各有各的性格癖好,除了腰上插的斧头、锛头,很难归为一类;大多被高强度劳动与呆板的人际关系碾磨得粗糙鲁钝,在酒水浇灌下霎时变得凶暴敏感。叫“一成”(听起来收益不高)的工头喝多了就掏出一面拳头大的铜镜,以野性的贪婪叨念:“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金子[注:铜在春秋时期也称为”金“],我在海上放了一年的浮排,无非就为这个。”

  楚人居江水上游,吴人居下游,为避开楚人锋势,吴太子向更南方营建新城,越国的木材源源不断运往吴国。不仅木工日夜伐木,连普通人也被征发,毫无经验地深入丛林,闪避毒蛇和野猪的袭击,被倒伏的古树压断腿;山丘卷光了植被,冲下滚滚泥石流,活埋谷地居民;为逃避徭役许多人一过秋收就外出讨饭,乞讨成为一种过冬方式,沿途又与匪帮难解难分……一排排巨木浮海北上,堵塞吴越之间的河道,不到十年就垒出一座新城市。

  仲雪还无法触到这一点,他和朋友聊天、打猎,如金色秋风飞过妖精盘旋的森林,一心想恢复年轻贵族的傲气,“那么是和桥梁营造师谋划建一座石桥,方便邮车来往?”

  西方,楚庄王乘坐轻便邮车,在饥荒之年击败叛乱;越国,年久失修的驿道上,越来越多车轮滚过,车轴陷进暴雨后的泥潭中,车载的芭蕉与外邦战报在腐烂褪色……

  “还不到重点。”阿堪驳回。

  “难道是又和渔民大喝三天三夜?”上旬,暴七驾一艘快艇来敲门,他跟随仲雪讨伐海贼。却深陷赌局,这名东海渔夫天生是骁勇拳师,充当了一季角斗士,在女骰子师调教下却发掘了深藏的本性:描起艳丽的长眉和眼线,下巴和胸毛刮得发青,濡湿的胭脂一块块落在快胀破的女式绣衣上。他的兄弟吼五相当惊讶,还是坦然接受了他的变化。仲雪陪两兄弟喝了一夜的酒(暴七端酒杯的右手始终翘着兰花指),谈论鲳鱼、鳀鱼、旗鱼和鳗鲡的捕捞和烹调秘方,并且只用吴语交谈。

  “酿酒很耗粮食,没那么多米可供你浪费!”阿堪再次否决。

  “那还有什么?”宿醉的荒废感不妙,仲雪从皮肤到肝脏像一丛丛大豆叶被虫蛀出缭乱网格。田塍路在延伸,他的手时而轻轻与稻穗擦出触痛感,时而为调整脚步而按到阿堪肩上。

  “还想不起来?我知道一个药司,专注治疗宿醉和荨麻疹,就住在北面港湾……”

  “我不要什么药司,有你一个神官就够受了。”

  一伙小孩从溪流里拎起“冰镇”的陶罐子,一路赤脚跑过仲雪身畔,送去给割稻的父母送饭,陶罐装着汤水,在小腿上撞得咣咣响。千年后人们看到出土的破陶耳,还能听到小孩打破罐子后的挨骂声;凭借风力停在半空的白鹭,被夕阳镀上一层绚色,昆虫的鸣叫,就像吹一个个金属哨子……这是仲雪与阿堪所置身的人间,柔腻一如蜂蜜,澄净一如琥珀。

  幸福得几乎要被课税。

  可惜没人向他们纳税。

  农夫们耕种神的土地,由氏族首领、巫师头子(往往是同一个人)带领到“公田”上劳动,按期举行翻耕、治虫、收获、遗弃的仪式;渐渐首领只在仪式上假装劳动,农夫却免费出力,公田产粮还要献给神,喂饱首领与神官(往往是同一拨人);于是人人偷懒,公田沦为最贫瘠的荒地,阿堪差不多平均每年饿死两次。

  而只要还有一口饭吃,阿堪就懒得过问。

  越国是一个懒人国。

  从大洋上吹来温润充沛的水汽,孕育了山林沃土,插一根稻穗都能生长,因此越人很少有大富之家,也少有穷死之人。仲雪遭遇过梅雨山洪,与鲸群跃身击浪,静听月夜十八的狂野潮信。他知道乡野之人连家中摆设都一样,仍自觉不过在越国表层打水漂,懒洋洋的万物生灵催眠了他,平静的日常让他害怕,不知会滑向哪个深渊。

  嗨嗨!孩子们轻快呼唤——一头迷路的麋鹿踩踏稻禾,在起伏的稻浪中奋力游泳,仲雪像个拙劣的稻草人挥舞手臂。将受惊的麋鹿赶往割完的稻田,稻草堆成高高的草垛,用来烧下一年的饭。

  “护法,您通过答辩了吗?”第一个孩子越过仲雪身边时问,他是仲雪遇见阿堪时顺便认识的,当时他和阿堪扭打于紫藤花架下,叫“阿眉”的男孩跑来为母亲的难产呼救,这个名字倒挺配的……他自告奋勇稳住麋鹿,“我母亲还养过跌断腿的牙獐。”难道他一出生就有一对离奇的眉毛?

  “您通过答辩了吗?”第二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连路也走不稳的男孩,就是难产的宝贝,阿堪竟为他取一个王侯霸主的名字:寤生。

  “答辩!”仲雪错愕地瞪眼,这才是阿堪提示的重点:当上护法不仅要献祭一头鲸鱼,还要在神巫主持的典礼上通过大祝们的测试,就在今晚开场的秋收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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