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公园里来呢?何人望着老人的背影,希望第二天还能在这里看到他。
夜深人静,佐敦公园的喷水池中传来阵阵蛙鸣。
何人坐在小屋的写字台前,冥思苦想。然而,他的思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到面前的纸上。坚持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努力又将毫无结果,便索性关上台灯,在黑暗中眺望窗外的夜景。
对面的楼窗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或明或暗的灯。远处的天际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几点星光。东北方向那个被聚光灯从下向上照得通明的教堂尖顶在黑暗的夜空中格外醒目,宛如一座神话中的城堡。然而,何人此时没有欣赏夜色的心情,因为那并不响亮的蛙鸣已然吵得他心烦意乱了。
最近,何人的工作不太顺利,或者说,他总是找不到感觉。时间一天天流逝,而离他此行任务的完成还有很大距离。这才是他心烦急躁的主要原因。蛙鸣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知道自己再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便无可奈何地关上门窗,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何人果然又在佐敦公园的长椅上看到了老人。现在,他不急于去见面了,因为他相信已经找到了老人的行动规律,或者说老人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了。他觉得自己在扮演侦探的角色。他喜欢这种感觉,也需要这种感觉。这也是体验生活嘛!
在以后的几天内,何人发现老人每天下午三点钟准时来到公园,一直坐到五点半钟,然后去教堂。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随着时间的推移,何人的好奇心发生了变化。他已不满足于每天下午在远处的观察。他要走近老人,去交谈。这天下午,他拿定主意,走下楼去。
何人走出旅馆大门,绕过街角,走进佐敦公园。他隔着围栏看了一会儿玩铁球的人们,然后走上平台,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地来到老人的长椅旁边。
他用悠闲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很有礼貌地对老人说:“布舒(日安)!”他的法语很糟。
“布舒!”老人也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发音纯正。
何人坐在旁边,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他用余光看了老人一眼,发现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前面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他也把目光移了过去,只见树干上有一队黑色的大蚂蚁,正在不知疲倦地上下奔走。他没有明白那些蚂蚁在忙什么,因为它们没有搬运东西,只是不停地爬上去,再爬下来。
何人又看了一眼老人,后者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蚂蚁。他尝试用汉语问道:“先生,您会讲汉语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把目光投回蚂蚁身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句话。
何人很高兴。在异国他乡的小城,每天听到的都是陌生的语言。如今,他终于遇到一位能讲汉语的人,怎能不高兴呢?他情不自禁地说:“太好了,在这里遇到中国人,真没想到!您好,我叫何人,如何的‘何’,人类的‘人’。朋友们都叫我‘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老人终于把目光停在了何人的脸上。
“对。不过,说老实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我是北京来的。用北京人的话说,您以为您是谁哪!什么人呀!哈哈——”他见老人的脸上没有笑容,便止住笑声,很认真地问:“您老贵姓?”
“杨。”老人的目光又回到蚂蚁身上。
何人等了片刻,见老人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又说:“杨先生,我真高兴能在这里认识您。我到法国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见到的都是外国人,每天听到的都是外国话,那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您老到法国很长时间了吧?您是……研究动物的吗?您是不是对蚂蚁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