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老人终于说话了。
何人很高兴,连忙又问:“您说那些蚂蚁在干什么哪?是在搬家吗?”
“不是。”
“那它们怎么上下跑个不停啊?”
“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它们一定是在锻炼身体吧?就像咱们人一样,吃饱了就要用一定方式来消耗体内的能量。您看,这公园里就有不少人在跑步呢。”
“我希望这些蚂蚁是在锻炼身体,那毕竟是对它们有益的事情。但是,我恐怕它们只是在盲目地跟随或者服从。那就是非常可悲的事情了。”
“跟随?跟随什么?”
“跟随它们的首领啊。你看那只领头的大蚂蚁。其实别的蚂蚁都是在跟着它奔跑。”
何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果然看明白了。虽然这些蚂蚁有上有下,但是实际上都是在按照那只领头大蚂蚁的路线奔跑,而且是一丝不苟,即使是落在后面的蚂蚁也绝不偷懒。他情不自禁地说:“您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这就像我们在学校上体育课时跟着老师跑步的情景差不多。不过,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蚂蚁这么认真,落在后面的同学经常搞些小迂回,抄个近道什么的。”
“那还好。最可怕的是没有个人的思想和意志,就知道盲目地跟随和服从。你看,如果那只大蚂蚁确实想带领大家锻炼身体,这些蚂蚁还算有福气。如果那只大蚂蚁发了疯,到处乱跑,别的蚂蚁也都跟着发疯,那就是蚂蚁的悲剧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我觉得您的话很有哲理。不仅蚂蚁是这样,其实咱们人类也是这样。咱们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嘛!您说对吧?”
老人没有回答,继续看树干上的蚂蚁。
“那个时候,我的年龄还小。杨先生,您那个时候在国内吗?”
“……”
何人看杨先生不爱谈“文化大革命”的事情,就换了个话题。“杨先生,您对宗教感兴趣吗?我觉得,您刚才讲的话用在宗教上也挺合适,至少对有些宗教来说是这样。比如说那些狂热的教派吧,什么组织集体自杀啦,什么预言世界末日啦。要我说,盲目跟随宗教首领的教徒也怪可怜的。杨先生,您信教吗?”
“……”
何人本来以为宗教是老人感兴趣的话题,但是他仍然没有回答。何人又试图寻找其他话题,然而,杨先生一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似乎这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就是蚂蚁。
何人无话可说了,内心感到有些尴尬。他回头看了看坐在旁边草坪上和长椅上的外国人。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感觉,大概因为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语言,或者他们根本就无心去注意别人的事情。
这时,一只鸽子叼着一个苹果核飞到旁边的草坪上,认真地啄食。接着,一只麻雀飞了过来,围着鸽子绕了一圈,大胆地跳过去,要与鸽子争食。鸽子不客气地扑上去,啄了麻雀一口,麻雀便慌忙地逃走了。
何人看出杨先生没有继续交谈的兴趣,便知趣地起身告辞了。
回到小屋,何人的思绪仍不能摆脱那位老人。职业已经使他养成了观察人和研究人的习惯。他在心中自问,老人是干什么的?是来法国经商的吗?看来不像。他的气质不像商人,倒有学者风度。那么,他是来此工作或教书的吗?也不像。他怎么能这么悠闲呢?而且他衣着高雅,看上去是个有钱人。那么,他是从香港或台湾来此养老的富翁吗?也不像。听他说普通话的口音,他应该是大陆人,还可能是北京人。那么,他会不会是因为政治原因而流落他乡的呢?何人想起了那些在1989年以后逃到西方的“民主斗士”。
何人喜欢给别人设下谜团,让别人思考,也喜欢开动脑筋去解开别人留下的谜团。这是他的职业和爱好所决定的。他决心解开这位老先生身上的谜团。
第14章 怪癖的教授
第二天上午,何人改变了工作方式,放下手中的笔,找出那本关于证据学的书,坐在窗前认真阅读。然而,书中的内容比他想象得更为深奥,或者说更为枯燥。他看得很吃力,总是不得要领。他告诉自己万事开头难,只要看进去就好了。但是在读了几十页之后,他仍然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或者说什么都没有记住。
也许,这不是书的问题。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到书中寻找感觉,而应该到外面的生活中去开拓思路。然而,在陌生的环境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想要的东西。于是,他感到一阵怅惘。
午饭后,何人睡了一觉。工作不见成效,睡觉的效率倒是挺高。他宽慰着自己。起来后,他别无选择地坐在桌前阅读了一阵,然后拿着那本书走出旅馆,来到佐敦公园。
何人沿着小路走上山坡,果然在那个长椅上又见到熟悉的身影。他走过去,向杨先生问好。杨先生依然像往常那样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他的问候,然后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他坐到旁边,打开手中的书,心不在焉地阅读起来。
突然,这位从不主动说话的杨先生问道:“何先生,你看的是什么书?”
何人愣了一下,有些喜出望外,连忙把书合上,递了过去。“是关于证据学的书。”
杨先生扫了一眼书的封面,又问:“你对证据学很感兴趣?”
“谈不上很感兴趣,只是想学习学习,因为我现在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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