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6/6)

了一杯酒,观察着这间屋子。没什么可看的。他坐在沙发床上,但严格来说这件家具也不属于他,是随房附赠的。整个公寓呈L形,L的顶端是厨房,包括一个水池、一台冰箱,冰箱顶上是微波炉,烧水壶放在架子上。两扇窗户骄傲地挂在最长的那面墙上,窗外就是隔壁楼。

自从搬进这个单间,明又开始吸烟了。他不会在公共场合吸烟,但晚上他会靠在自家窗边吞云吐雾。对面的一栋房子里,有个男孩也会做同样的事。他们抽烟时如果碰巧看到对方,就会挥手打个招呼。那男孩看起来才十三岁,和明的大儿子差不多年纪。

想到卢卡斯也可能会抽烟,他左边的胸腔里突然一阵抽痛,但看到邻居家的孩子这么干他就没什么感觉。如果他还住在家里,还有些责任感的话,可能会去找那孩子的家长聊聊。但如果他还在家,他就不会在窗边吸烟,也就不会遇到类似的事。

想着想着,他喝完了杯中的酒,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窗边抽了根烟。今晚凉飕飕的,像是要下雨。邻居家的小孩不在。抽完烟,他回到了沙发上。沙发不算舒适,但它展开的床也不舒服,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它做到了始终如一。

狭窄又凹凸不平的床只是明不带路易莎来的其中一个理由。其他理由还包括做饭之后的油烟味会弥漫整晚,走廊尽头的浴室里掉皮的地板,还有住在楼下的神经病。明应该搬家,重新站稳脚跟。几年前,他把一张机密光盘落在地铁上,第二天早上在广播四台听到了相关讨论,自此人生一落千丈,一个月内就被发配到了斯劳部门。

很快他的家庭也随之破裂。他有的时候会反思,如果自己的婚姻更美满一点,是不是就能撑过事业上的失败?但后来他发现,真相比他想得更现实:如果他自己更坚强一些,他就能拯救自己的婚姻。但无论如何,他的婚姻都早已结束。

他已经有路易莎了。克莱尔肯定不乐意看到他交女朋友,但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女人是天生的间谍,背叛还未发生就能感知到其存在。他的杯子又空了。明伸手去倒酒,恍然意识到现状也许永远不会改变。他会被永远困在这个绝望的房间,困在斯劳部门这座职业坟墓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他已经为过去的错误赎过罪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不是吗?他只要抓住摄政公园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办好蜘蛛·韦布的这次峰会,就能上岸。如果这是一场测试,那么他一定要通过。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这是他的信条。一切都有隐含的意义,只要你挖得够深就能将其揭露。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最重要的。谁都不能相信。当然,除了路易莎,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路易莎。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对她知无不言。瑞弗离开了,房间再次陷入寂静,让大卫·卡特怀特得以回顾两人刚才的对话。

失算了!他说了ZT/53235的代号,瑞弗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还重复了一遍。瑞弗不会忘记这串数字,他一向擅长记忆电话号码和车牌号、比赛分数,往往过了几个月都还能背出来。卡特怀特觉得外孙是继承了自己的天赋,当然也少不了他的用心栽培。

所以瑞弗迟早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外公把这串代号记得一字不差,却要装作记不清了?但人老了就要学会接受有些事情你无力改变的现实。所以大卫·卡特怀特把这段插曲锁进了记忆抽屉,决定不再因此烦恼。壁炉中的火快要熄灭了。

刚才那只潮虫慌乱地攀爬着,最后却纵身一跃被大火吞没,好像宁可立刻死去也不愿经历漫长的等待。这还只是一只潮虫,众所周知,人类在类似的境遇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大卫·卡特怀特不愿再思考这些,他的脑海中全是封闭的记忆橱柜。

亚历山大·波波夫就是其中之一。就像他对瑞弗说的那样,他之所以从未提起过波波夫,是因为他已经十多年没想过这件事了。他不去想这件事的理由也和他说的一样,因为波波夫只是一个传说,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至于迪基·鲍,显然这个酒鬼发现自己对安全局已经没了用处,声称被绑架是他为了确保养老金的最后手段。

卡特怀特并不觉得他没带车票死在巴士上有什么奇怪的,相反,电影开头早已预示了这样的结尾。但杰克逊·兰姆却不这么认为。这个老特工的问题并不是他总在想方设法地折磨手下的人,而是和其他所有老特工一样,一旦他开始在意某件事,一定会追根究底。

大卫·卡特怀特见过许多类似的案例,已经分不清楚哪件是哪件。他再次拿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之后又放下。再喝一杯他就会睡死过去,一个小时后醒来,睁着眼直到天明。如果问他最怀念年轻时的什么,那就是像婴儿一样酣然入眠的能力。

沉沉地睡去,慢慢地醒来,精力充沛,就像一只盛满水的水桶。失去之后你才会发现,这是一种宝贵的天赋。衰老会让你习惯自身的无力,也会让你明白事物绝非恒定不变,有时不经意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亚历山大·波波夫是一个传说,亚历山大·波波夫并不存在。

但现在依然如此吗?他盯着渐渐熄灭的炉火。就像逐渐逝去的火光,很多事也悄然消散。思绪沉滞,跃动的光线也无法带来更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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