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沃斯语言学校有两处校区。首先是介绍手册上的那个,一栋漂亮的乡村庄园,就像BBC每周日晚间节目里播的那样。这栋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总共有四层楼高,墙顶带有锯齿状的雉堞,包括整整三十六个房间。除此之外,还有开阔的草坪、鲤鱼池、网球场、槌球场和一个鹿苑。
第二处校区就相形见绌了,它唯一的优点是真实存在。学校位于霍本高街一家文具店楼上三层的两间办公室中。如果它也有介绍手册的话,肯定不能漏掉沾满水渍的天花板、破损的窗户、被电暖气烤焦的墙壁和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俄罗斯人。
兰姆出现在门口时暖气已经关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书架上摆满了同样的宣传手册,壁炉架上方的墙上挂着三张裱起来的学位证书。裂开的窗外只有一面砖墙,俄罗斯人趴着的桌子上摆着两台拨号盘式座机,一台是黑色,另一台是乳白色。
它们被淹没在成堆的文件下面,当然文件只是委婉的说法,其实更像是一堆垃圾和废纸。账单、附近比萨外卖和廉价出租车的传单,还有为初来乍到者提供服务的广告。一张行军床被塞在书桌下,但没能完全藏起来,床上还有只又脏又破的枕头。
确定了那人不是在装睡之后,兰姆把一沓手册扫到了地上。“啊!”尼古莱·卡廷斯基突然惊醒,好像做了个噩梦。他跳起来,从桌上抓了什么,但那只是一个眼镜盒,一个连接他和现实世界的锚点。他刚要起身就停下了动作,瘫回椅子上。
椅子发出了危险的嘎吱声,他放下眼镜盒,咳嗽几声,然后问:“你是?”“来收钱的。”兰姆说。卡廷斯基欠了钱,这是个合理的推测。既然欠了钱,早晚都会有人上门讨债。俄罗斯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有些秃顶,两鬓斑白,好像憋着一口气,心里藏着情绪。
十八年前,兰姆看他的录像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当时他在摄政公园的“奢华套房”里——开玩笑的,那是一间装着双面镜的审讯室,位于总部的地下,是专门用来审问特殊人员的。但他比当年消瘦了许多,好像突然减了肥,却没来得及更新衣柜。
他下颌的肌肉僵硬,其他地方的皮肤十分松垮。他点完头之后问:“你来收贾马尔的钱,还是德梅特里奥的?”兰姆在脑子里抛了个硬币,然后说:“德梅特里奥。”“果然。你告诉那个希腊浑蛋,让他去死,别想钻空子。都说好了,每个月一号交钱。
”兰姆拿出了烟。“嗯,我会略过叫他去死的部分。”他说着走进屋里,用脚踢歪一张椅子,把上面的帽子、手套和《卫报》腾到地上,然后坐下。他解开大衣扣子,在口袋里寻找打火机。“你这冒牌学校能骗到人吗?”“原来你还想聊天?
”“我得多待一会儿,德梅特里奥才会相信我们充分探讨了你的财务问题。”“他在外面呢?”“在车里。偷偷告诉你,他可能真的会同意一号再来。”他找到了打火机,点燃香烟,“你不在今天的名单上,我们只是路过。”他驾轻就熟地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看来他宝刀未老,还是能当场编出一个背景故事。十分钟之后,卡廷斯基的人生就会像外卖一样摊在桌上,任君挑选。一旦兰姆把骨头摘出来,就可以直奔主菜了。针对卡廷斯基的问询并不重要。苏联解体,一众底层间谍出逃,迫切想要用手头的那点信息换些银子,而卡廷斯基就是其中一人。
这些人并非A级人选,但若想踏入英国边境也都必须通过问询,有一些甚至被遣送回国,为了证明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被允许留下的人会得到一小笔资金,和一张为期三年的签证,每逢截止日期将近,他们都要费尽心思更新在留时间。
兰姆的导师查尔斯·帕特纳曾说,在手边留一群俄罗斯炮灰会很方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历史的车轮什么时候会再次开始转动,把世界带回原点。没有人质疑原点这个词,在他们眼中,冷战才是世界的自然状态。总之,卡廷斯基是留下来的幸运儿。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曾经的底层间谍,现在都开始经营自己的“学校”了……他外表六十多岁,将近七十。颤颤巍巍的双臂缩在一层层的袖子里:慈善商店买的粗花呢外套、破洞的灰色V领毛衣还有皱巴巴的白色无领衬衫。就算不看他身上的二手衣服、沾满污渍的墙壁,还有这个惨不忍睹的地址,也能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和谐,差了点什么。
就像牛奶包装盒上写的保质期,和实际上变质的时间总是差了一点。“我们比看起来更忙。”他回答了兰姆关于学校的问题,“有不少人来咨询,都是网上的外国学生,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你要是知道我完全不惊讶,肯定也会大吃一惊。
我们又是谁?”“只是个便利的人称代词。”卡廷斯基咧嘴一笑,露出灰色的牙齿,“现在学生已经招满了,但好在我们还能提供远程教育,这样就能录取更多的人。”兰姆用大拇指沿着最近的书架摸向那叠厚厚的硬卡纸,取下了最上面的那张。
那是一张学位证,写着:______学高等学历下划线上的内容有待填写。一个玫瑰形状的纹章表明此证书已经委员会认证,却没写清楚是哪个委员会,又是如何认证的。卡廷斯基说:“当然偶尔也会有对课程不满的学生,但你想想他们从哪儿来的就明白了,对吧?
前两天来了一封投诉信,那王八蛋甚至连王八蛋三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蠢成这样,我难道还要在乎他的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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