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她在病床上坚持完成了作业,我通过她的口述,帮她把作业录入电脑中。她坚信,不久之后,自己就能有精力完成剩下的两门课了。我虽然没有离开大学,但在征得了教授们的批准后,每周只在学校里待两天。
这两天时间一结束,我就会赶回家里,陪在母亲的身旁。得知母亲的病后,利夫和卡伦几乎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不同于他们,我不愿离开她哪怕一分一秒。况且,母亲需要我。艾迪虽然尽己所能地抽空陪在母亲的身边,但他不得不去工作,毕竟要有人来支付这一切。
我为母亲准备饭菜,她虽然很努力地试着下咽,但却几乎吃不进什么东西。如果她感觉肚子饿了,便会像个犯人似的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盘里的食物说:“看上去很好吃嘛,我可能缓一缓就能吃下去了。”我把家里的地板擦得锃亮,还把橱柜里的东西全部清了出来,在柜里垫上崭新的纸张。
母亲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呻吟,要么就是在数药片、吞药片。她的身体状况稍有起色时,她就会坐在椅子上和我聊聊天。其实,我俩也没什么新的话题可聊。母亲是那么透明、那么坦率,而我又是那样喜欢刨根问底,以至于我们早已聊过了所有话题。
我知道,她对我的爱大过了世间万物,大过了世间万物之外的万物;我知道,她在童年时喜爱的三匹马分别叫作“伙计”“老兄”和“酒神”;我知道,她在17岁的时候把第一次献给了一个叫迈克的男孩;我知道,18岁时她遇到了我的生父,也了解了他俩头几次约会时的情景;我知道,当她把未婚先孕的消息告诉外祖父时,外祖父惊得把勺子掉在了地上;我知道,她讨厌向神父忏悔,也讨厌自己所做的不得不忏悔的事情,比如对她的祖母出言不逊、破口大骂,又比如抱怨她的妹妹在旁边玩耍而自己却得摆餐桌,再比如穿着裙子出门去上学,然后再偷偷换上塞在包里的牛仔裤。
小的时候,我不厌其烦地问啊问啊,让她一遍又一遍地给我重复故事中的那些情景,还盘问她谁说了什么、是怎么说的、她当时是何感想、当事人站在什么地方、事发时是什么时间……母亲时而不甚情愿、时而津津有味地向我描述着,一边笑着一边问我到底为什么如此好奇,然而我就是想要刨根问底,自己也说不出个缘由来。
而今,母亲正濒临死亡。我彻头彻尾地知道有关她的一切,她已经融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不仅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她,连我降生之前的那个她,也一并与我合二为一了。这种在明尼阿波利斯和家之间来来回回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多一点儿。
母亲的生命只剩下一年的消息犹如噩梦一般,我们一起到梅奥医院的日子是2月12日,而3月3日那天,母亲便因浑身剧痛难忍而不得不赶赴70英里外德卢斯的一家医院入院。穿衣服准备去医院的时候,母亲突然发现她已经不能自己穿袜子了。
她把我叫到她的屋里,让我帮她一把。她坐在床上,我在她身前双膝跪下。我从未帮任何人穿过袜子,没想到竟会这般困难。那双袜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服服帖帖地裹住她的双脚,老是歪斜到一边去。我不禁对母亲愠怒起来,仿佛是她故意把脚摆成了一个让我没法帮她穿上袜子的角度。
她紧闭着双眼,上半身向后靠着,双手在床上撑着身体,我听到了她深缓的呼吸。“真该死,”我脱口而出,“谁来帮帮我!”母亲俯视着我,一时间沉默下来。终于,她凝视着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顶,只说了一个词:“亲爱的。
”这句话贯穿了我整个童年,语气总是那样特别,那样清晰可辨。而此时此刻,在说出“亲爱的”这个词时,母亲所用的并不是我想听到的语气,而我却无力改变。这语气意味着,母亲对苦痛已然全盘接受了。她这无尽的乐观和好脾气,真是让我心如刀绞。
“我们走吧。”我终于笨拙地把袜子套到了她的脚上,然后帮她穿上鞋子。她动作迟缓而僵硬地穿上大衣,扶着墙壁穿过屋子,她的两只爱犬紧随着主人,用鼻子顶她的手、蹭她的腿。我看到她轻轻地拍了拍它们的脑袋,那时,我心里的祷告早已没了踪影。
“见鬼去吧”这句话早已被我咂得索然无味了。“再见了,亲爱的。”母亲对两只狗说。“再见了,家。”她一边说,一边跟着我走出了家门。当时我丝毫没想过母亲会这样溘然长逝。在她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之前,这个想法从未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过。
她是坚如磐石、不可战胜的,她是我生命中的守护神,即便垂垂老矣,也依然能在园间耕作。这样的场景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就如我一次次地缠着让她细细描述的童年回忆一样。我将这幅画面保留在心中,就像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回忆。
在我的脑海里,母亲老去后优美的身形,就像我曾经寄给她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的画家乔治娅·奥·吉弗一般高雅。我们从梅奥医院回来后的几周,我将这幅画面藏在心间,不愿抹去。而在这之后,当她住进德卢斯那家医院后,我渐渐淡忘了那幅画面,脑海中浮现的是更为现实、更加朴素的母亲的形象。
我在脑中勾勒着一幕一幕的场景:5月和8月母亲的姿态,10月母亲的身影。日子一天天流逝,我脑海中的母亲也随之一层层剥落。入院的第一天,护士问母亲是否需要注射吗啡,母亲拒绝了:“吗啡是给快死的人打的,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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