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上路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这里虽是海拔6 000英尺的高山,但空气中却连一丝冷意也没有。那一夜,我体会着赤裸的胳膊上温暖柔和的空气,心里美美的。但第二天上午10点,我的感激之情却荡然无存了。我的满心感激,都在无情而炙热的高温下蒸发了。
中午时分,热浪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步道暴晒在烈日之下,我真怀疑自己是否能生存下来。高温灼人,我只得每走十分钟就停下来歇息五分钟,利用这间隙对着水瓶大口大口地往身体里灌那早已蒸成热茶的水。我一边前行,一边不停地呻吟着,仿佛这呻吟声能为我带来几丝慰藉的凉意,但实际上于事无补。
太阳仍炙烤着我,不为我留一丝情面,对我的生死不予一丝怜悯。干旱的灌木与参差不齐的树木并不为热浪所动,仍然坚定不移地挺拔着身姿,这是它们亘古以来的毅力,也是它们将要永远延续的决心。我是一块鹅卵石,是一片树叶,是树上伸出的一根树枝。
对于它们而言,我什么也不是;而于我而言,它们却是我的一切。我尽己所能地寻找阴凉处躲避炎阳,极尽所能地在脑中细细勾画着清冽的冷水。在如此猛烈的热浪之中,我对冷水的记忆已不是一种触感,而成了一种声音,先是一股哀怨的悲鸣,然后渐渐地转为刺耳的恸哭,充斥在我的脑中。
虽然在途中经历了艰难险阻,可我一次也没想过要放弃。而现在,上路仅仅十天,我却决定撒手不干了。我想退却。我朝北边的肯尼迪草原一步一栽地走去,恼恨自己怎么会萌生出如此荒谬的想法。别处的人们要么在闲庭信步,要么享受烧烤的乐趣,要么就在湖边悠闲地小憩。
他们能享受到冰块和柠檬水的沁凉,能待在温度适宜的房子里。我知道那些人,我爱他们。但现在,我却憎恨起他们来,我恨他们远在天边,我恨自己正在一个甚至无人知晓的步道上前途未卜地挣扎。我要放弃。“放弃,放弃,放弃…
…”我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走停停(走十分钟,休息五分钟……)。我决定先到肯尼迪草原,把装备补给箱领到手,把里边装的所有糖棒吃个精光,然后搭便车随便去个城镇,下车后再找个汽车站,漫无目的地上路。忽然之间,我灵光一现:我要去阿拉斯加,因为阿拉斯加铁定有凉凉的冰!
决定要打退堂鼓后,我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这让我更加坚信这次太平洋屋脊步道之旅是个荒诞不经的傻主意:我本想利用这次徒步旅行来反思自己的人生,计划将人生中经历的磨难一一回顾,然后重新找回自我。但实际上,直到目前为止,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眼下最需要克服的难题和身体的疼痛上。
自从开始这次旅程之后,我对人生的烦恼和忧思只是偶尔在脑中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好妈妈要离我而去?没有了她,我该怎么面对人生、怎么才能不愧于此生呢?我那曾经亲密无间的和睦家庭,为什么在她去世之后这么快就分崩离析了呢?
保罗是如此执着地爱着我,他是一个靠得住的好老公,我怎么能就这样把我俩的婚姻一手糟蹋了呢?我是缺了哪根筋,怎么能甘于和乔一起沉迷于海洛因,又怎会和几乎素不相识的异性上床呢?冬去春来,虽然我一直忙于太平洋屋脊步道之行的准备,但这些疑问,却如巨石一般压在我身上。
我为这些疑惑而痛哭,忍着切肤之痛把往事一点点掀开,将不堪回首的往事记在日记本上。我本打算在这次旅行中把这些日记全部销毁,以为我会在暮光和澄澈的湖光山色之间安然冥想,以为旅途的每一天都会因宣泄忧郁和重拾快乐而心满意足。
可谁知,我的旅途却是在呻吟中度过的。这呻吟并不是源自忏悔,而是由于我的双脚、后背以及臀部仍未长好的伤口的疼痛。到了旅行的第二周,在春夏交替之时,我的呻吟又转而成为对快要把我的脑袋晒爆的骄阳的怨恨。当我的内心从对身体疼痛的牢骚中暂时抽离时,我的脑中便会无休止而无意义地一遍又一遍回响起各种歌曲和广告歌的片段,仿佛脑子里进驻了一家播放串烧歌曲的电台。
在寂静之中,我的大脑便会截取我曾听过的歌曲片段,无论是我钟爱的歌曲,还是让我听了就心烦的广告歌曲片段,都会被清晰地一一回放。我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试着把这些小调从脑中清除出去,或用一整个下午冥思苦想着一首歌的歌词。
我的双脚火辣辣的,身上被剐蹭得伤痕累累,为躲避公牛袭击而磨掉皮的手指因有些发炎而阵阵疼痛。我头昏脑涨,一直摆脱不掉杂七杂八的歌曲搅成的噪声。在旅途中遭受了十天的煎熬之后,我几乎是四肢并用爬到了旅行手册上标注的一处叫“西班牙针溪”的地方,这里有一片茂密的棉白杨和柳树。
手册上许多名字中带有“溪”字的地方,到头来都只是让人空欢喜一场,不同于它们,西班牙针溪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溪流。或许以“溪”命名有些勉强,但于我而言,这条底部铺着石块、水深只有几英寸的波光粼粼的小股水流,已经足够让我欢欣鼓舞了。
我立即卸下背包,脱下靴子和衣服,赤条条地坐在清冽的溪水中,用手将水撩到头上和脸上。上路已有十天之久,但我还未曾在步道上遇到过一个人,因此我就这么舒服地待在水中,一点儿也不担心会有旁人经过。我吃力地把凉水抽到饮水过滤器中,然后一杯接一杯地牛饮起来。
第二天清晨,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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