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来的话,他还要在这里坐上一小时,但那男孩现在不常来了。过去他天天都来报到,现在一星期有时候只来四五天,直觉告诉他,那男孩惹上麻烦了。“猫咪!猫咪!”杜山德哄道,院子尽头有只迷路的猫正蹲在杜山德的篱笆下,是只雄猫,一身的毛跟野草一样乱。
每次他叫它时,那只猫便竖起耳朵,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粉红色的碗。也许那男孩功课有问题,或做噩梦,或两者都有,杜山德心想。噩梦这部分使他不禁微笑起来。“猫咪!猫咪!”他轻轻唤着,猫的耳朵又向前竖,身子没有动,眼睛却继续盯着牛奶看。
杜山德当然也深为自己的问题所苦,他已经穿了三星期党卫军的制服睡觉了,这套奇怪的睡衣消除了他的噩梦,解决了他的失眠问题,他睡得很熟——一开始的时候——然后噩梦全部回来了,不是逐渐一点一滴地,而是所有的梦境一起出现,比以往更糟。
他梦到逃跑,也梦到那些眼睛。他梦到自己在湿漉漉的阴暗丛林中跑着,厚重的叶子和潮湿的棕榈叶打在他脸上,水滴下来,像血。跑啊!跑啊!那些亮晃晃的眼睛浮在他的四周窥探着他,他一直跑到一处空地,在空地尽头耸起一面峭壁,峭壁顶端就是巴汀,低矮的水泥建筑物四周围着通了电的铁丝网,瞭望台高高矗立着,像《星际战争》[21] 中的火星人战舰,巨大的烟囱对天空吐出黑烟,砖造的烟囱下是熔炉,晚上燃烧的炉火有如魔鬼凶狠的眼睛般。
他们告诉当地居民,巴汀的犯人做衣服和蜡烛,居民当然相信他们的话,正如奥斯维辛的居民相信那是一家香肠工厂一样。没关系的。当他回头望时,他看到他们从暗处走出来,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那些犹太人蹒跚地向他走过来,手臂上烙着蓝色的号码,他们的手像爪子一样弯曲着,他们的脸不再木然没有表情,而是充满了恨意,复仇的火焰让他们脸上恢复些许生气。
学步的孩子在母亲身边跑着,中年人搀扶着年老的父亲,他们脸上同样都流露出绝望的表情。绝望?是的,因为在梦中他知道,他们也知道,如果他能爬上山丘就安全了。而在低地和沼泽中、丛林里,植物流的是血,而不是树汁。
他是被追捕的猎物,但如果能爬到山上,他就成了发号施令的人。如果这里是丛林,那么山顶的集中营就是动物园,所有的野生动物都安全地关在笼子里,他是管理者,有权决定该喂哪一只动物,谁才可以活下去,谁应该送去给解剖专家,还有谁应该让收尸的人运走。
他向山上跑去,在梦魇中慢慢跑着。他可以感觉骷髅的手碰触到他的颈子,闻到他们冰凉和浊臭的呼吸,嗅到他们腐烂的味道,听见他们像鸟叫般的胜利呼声,就在他即将得救之时,他们一把拉住他——“猫咪!猫咪!”杜山德叫着,“牛奶,好喝的牛奶!
”猫咪终于走过来了,它走过一半院子又坐下来,忧虑地摇着尾巴。它不信任他,不过杜山德知道它会闻到牛奶味,它迟早会过来的。巴汀从来没有违禁品的问题。有的囚犯进来时,把他们的贵重物品装在小袋子里(所谓的贵重物品往往一点也不贵重——不过是几张照片、几绺头发、假珠宝等),从屁眼中一路塞进去,通常都用棍子往里塞,直到即使是狱警的长手指也无法摸到那些袋子。
他还记得,有个女人有颗小小的钻石,其实那颗钻石有瑕疵,根本没什么价值,但那是她娘家传了六代的传家之宝,由每一代的母亲传给长女(她是这么说的,当然她是犹太人,犹太人总是爱撒谎)。她被关进巴汀之前,把钻石吞下肚里。
每次钻石排泄出来,她又再度把它吞下去,直到后来钻石割伤了她的内脏,开始流血。他们还有其他招数,虽然囚犯藏起来的大都是一些小东西,例如烟草或发带,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杜山德审讯犯人的房间里,有一块灼热的金属板和铺上红格子布的餐桌,就像一般人家里的厨房一样。
炉子上总是滚着一锅香喷喷的烧羊肉。当他们怀疑囚犯藏了违禁品时,(什么时候没怀疑过?)他们会把其中一个嫌疑犯的同党带进房间。杜山德让他们站在炉子旁边,烧肉的香味阵阵扑鼻,温柔地问是谁私自把金子藏起来?是谁偷藏了珠宝?
谁私藏香烟?谁把药丸拿给那个女人的小婴儿?是谁?虽然杜山德从来不曾明确允诺要给他们吃那锅烧肉,但是扑鼻的香味总是能令他们的舌头松动。当然,警棍或枪托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但是烧肉的伎俩……很优雅。没错,很优雅。
“猫咪,猫咪!”杜山德呼唤着。猫咪竖起耳朵,做出预备跳跃的姿态,但又模模糊糊想起很久以前曾经被人踢了一脚,火柴也曾经烧了它的胡子,它又退回原先拱背的姿势。但是,它很快就会移动身子。他找到一个可以减轻梦魇的办法,就是穿上党卫军的制服…
…但其实也就是提高自己的掌控权。杜山德很高兴自己想到这个办法,只是后悔为何没有早点想到。他还得感谢这男孩,让他找到这把新钥匙来克服对过去的恐惧,让他明白关键不在于拒绝承认过去,而在于沉思默想,甚至有点像拥抱老友似的。
去年夏天,在这个男孩突如其来地找他之前,他已很久没有做噩梦了,但他现在相信,从前他未免太怯于面对自己的过去了,他被迫放弃了部分自我,现在他已经将它重拾回来。“猫咪——猫咪。”杜山德喊着,脸上绽开一抹微笑,一种慈祥、安抚的微笑,是老年人经历了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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