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倒。他渐渐不再头昏,他实在很想冲过去追上代数老师,把他转过来,用手上那根刚削尖的铅笔戳进他的眼睛,但是他得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脸上一直保持木然的神情,只能从眼皮下轻微的抽搐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今天比平时迟十五分钟放学。放学后,托德慢慢走到放脚踏车的地方,头低着,手插在口袋里,书夹在腋下,无视身旁跑过的那些又吼又叫的学生。他把书往车篮一扔,打开锁,骑上车,往杜山德家骑去。今天,他心想,今天就是你的末日,老家伙。
“如何啊?”托德进来时,杜山德正把酒倒入杯中,“被告从法庭回来了,他们是怎么说的,犯人?”他穿着浴袍,小腿上套着一双毛袜。托德心想,穿这种袜子最容易滑倒了。他看了一下那瓶波旁,剩下没有多少了。“没有D,没有F,没有不及格卡,”托德说,“如果我继续努力,我这一季所有的科目都会拿A和B。
”“噢,你会保持好成绩的,我们会确实做到。”杜山德喝着酒,又在杯中倒进更多酒。“来庆祝庆祝吧!”他说话有点大舌头,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不过托德知道这老家伙又醉了。今天,今天一定得下手。但他很冷静。“庆祝个屁!
”他告诉杜山德。“恐怕我叫的鲟鱼和松露大餐还没送来,这年头真难找到可靠的人。那么,来点饼干配乳酪如何?”“好吧!随便。”托德说。杜山德站起来。(膝盖撞上桌子,他缩了一下)走向冰箱,他拿出一些干酪,从抽屉拿出一把刀,再从碗柜取出盘子,然后把面包盒中的饼干拿出来。
他一面把乳酪和饼干摆在餐桌上,一面告诉托德:“刚刚才注射了氰酸进去。”他露齿一笑。托德发现他今天又没装假牙,也回他一笑。“今天真安静!”杜山德嚷道,“我以为你会一路翻筋斗进来。”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然后咂咂嘴。
“我猜我还有点麻木。”托德说。他咬了一口饼干。他以前从不吃杜山德给他的东西,但很久以前就不再拒绝了。杜山德以为托德存了一封信在朋友那儿——当然,这完全是假话,托德是有一些朋友,但绝没有那么值得信赖的人。
托德认为,杜山德应该早已猜到实情,但他也绝不敢贸然行事,尝试谋杀他。“我们今天谈什么呢?”杜山德问道,吞掉最后一口酒,“今天放你一天假,不必读书,如何啊?哈!哈!”当他喝醉时,口音便更重了,托德渐渐讨厌这种口音,但现在的他却觉得没什么,他对这一切已经觉得无所谓,只感到很冷静。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会把老人推下去的手,他的双手看来一如往常,没有发抖,非常冷静。“随便,你想怎么样都成。”他说。“今天应该告诉你,我们特制的一种肥皂吗?还是为了加强同性恋而做的实验?或谈谈我愚蠢地回到柏林后,怎么样再度逃出的经过?
那次还真是惊险。”他摩挲着面颊大笑道。“随便。”托德看着杜山德检视空瓶子,然后拿着瓶子站起来,顺手把瓶子扔进字纸篓。“算了,”杜山德说,“你似乎没心情听。”他站在字纸篓前想了一会,然后走到地窖门口,羊毛袜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想,今天我就来说个害怕的老人的故事好了。”杜山德打开地窖的门,背对着桌子,托德静静站起来。“他很害怕,”杜山德继续道,“他怕一个男孩,这男孩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变成他的朋友。这男孩很聪明,他母亲说他是优等生,而这个老人也发现他是优等生…
…不过或许不是他妈妈想象中那种优等生。”杜山德在墙壁上摸索着,想用他枯瘦起皱的手指打开老式开关。托德走过地板(几乎是滑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嘎吱声的地方,他现在对这个厨房几乎和自家厨房一样熟悉,可能还更熟悉一点。
“最初这老人没有把男孩当朋友,”杜山德说,他醉醺醺地走下第一阶,“起先他很不喜欢这个男孩,后来……慢慢喜欢他来做伴了,虽然还是不喜欢他。”他看着架子,但仍然扶着栏杆。托德冷静地——现在应该是冷酷地——走到他后面,算计着强力一推,让他松手跌落地窖的几率有多大。
他决定等杜山德身子往前倾时再行动。“老人喜欢他来做伴,是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杜山德若有所思道,“因为这男孩和老人互相逮着对方的把柄;然后,老人明白,情况变了。他逐渐失去掌控能力,他的安危端赖这男孩有多绝望或有多聪明而定。
于是,这个老人在一个漫长而无眠的夜里想到,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他最好设法重新掌握住这个男孩。”现在杜山德松开抓栏杆的手,倾身向前,但托德一动也不动,原先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静逐渐消逝,反而因为愤怒和困惑而涨红了脸。
杜山德抓起一瓶酒,托德心想,这老家伙的地窖是全镇最臭的地窖,不管有没有在地上洒油,闻起来都好像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于是老人立刻起床,反正老年人本来就不需要多少睡眠,他坐在小桌子旁,想着他曾多么聪明地把这个男孩困在满脑子的罪行中。
他也想到这男孩拼命用功,想要恢复原本的出色成绩,等到他的成绩有起色时,就再也不需要这个老人了。只要老人一死,他就可以重获自由。”他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瓶酒。温柔地说:“你知道,我早就听到声音了,从你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动作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轻巧。
”托德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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