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来的椅子上,不是在梦中。“起来,老家伙。”那人说道。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黑眼珠在铁框眼镜后不断打量他,棕色长发垂肩,杜山德起先一阵困惑,还以为是个男孩假扮成大人。但他不是男孩,他穿了一件老式的蓝西装,对加州这种天气而言,未免穿得多了点,西装襟上别了一支银别针,银制的,就是你用来杀掉吸血鬼和狼人的金属,别针上有颗犹太之星。
“你在对我说话吗?”杜山德用德语问道。“除了你还有谁?你的同房已经走了。”“海索?对,他昨天回家了。”“你现在醒来了吗?”“当然,但是你显然把我误认为别人了,我叫亚瑟·登克尔,你大概走错病房了。”“我叫威斯考福,你的名字是古特·杜山德。
”杜山德想舔舔嘴唇,但却没有这么做。他可能还在作梦,进入新的梦境。“我不认得什么杜山德,”他告诉这年轻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我叫护士来吗?”“你听得懂。”威斯考福说,他换了一个坐姿,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拨。
这个单调的手势打破了杜山德最后的希望。“海索。”威斯考福一边说着,一边指指空床。“海索、杜山德、威斯考福,这些名字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海索因为钉排水管而从梯子上跌下来,跌断了背脊骨,很可能永远无法走路,真是不幸。
但是他这一生的悲剧还不只这些,他曾经被关在巴汀的集中营,他的妻女都死在巴汀,而你正好是巴汀的指挥官。”“我想你疯了,”杜山德说,“我叫亚瑟·登克尔,太太过世后就移民到美国。在这之前——”“省省你的口水吧,”威斯考福举手制止他,“他没有忘记你的脸。
这张脸——”威斯考福仿佛变魔术般拿出一张照片来,那正是几年前托德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年轻的杜山德穿着纳粹党卫军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后面。杜山德用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小心解释着。“二次大战的时候,我是工厂的机械师,负责监督军用汽车和卡车零件的制造,后来也协助制造坦克车。
我所属的后备部队后来被召集参与柏林之役,我曾短暂地英勇作战。战后我在艾山的汽车工厂做事,直到——”“直到你必须逃到南美洲为止。带着你从犹太人身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以及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是吗?海索先生回家时简直快乐得不得了,当他在半夜醒来领悟到他和谁同房时,他的心情坏透了,但是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觉得是上帝特别的荣宠,让他跌断背脊骨,因此才有机会逮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恶的屠夫。”杜山德仍旧用英文慢慢说:“战时我是工厂的机械师——”“不必再说了,你那些伪造文件根本经不起仔细检查,你知我知,你终于被找到了。
”“我是负责监督工厂的——”“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新年来临之前,你会被遣送到特拉维夫。这次美国当局很合作,因为他们希望让我们开心,而逮到你正是其中一件会让我们很开心的事情。”“——军用汽车和卡车零件的制造,后来也协助制造坦克车。
”“你可以省省了!”“我所属的后备部队后来被召集——”“好吧,你还会再见到我的,很快就会再见面。”威斯考福站起来走出去,他落在墙上的黑影动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杜山德闭上眼睛,他怀疑威斯考福所说的美国人很合作,究竟是真是假。
三年前,当美国发生石油危机时,他是不会相信这句话的,但如今伊朗动乱,美国人很可能更坚定地支持以色列。何况不管用什么法子,合法或非法,威斯考福那票人一定会逮着他的。在有关纳粹的议题上,他们绝不会妥协。而在和集中营有关的问题上,他们更是疯了。
他全身发抖,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24圣土多奈多中学所有学生的成绩单都保存在学校北边一座老旧的仓库里。仓库离废弃的火车站不远,里面黑漆漆的,充满回音和蜡、亮光剂、清洁剂的味道。爱德华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带着女儿诺玛一起去。
校工让他们进去,告诉他,他要找的资料放在四楼,并指给他看电梯在哪里。电梯老得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声,吓得诺玛在电梯里出奇地安静。到了四楼后,她又活泼起来,在一箱箱纸盒档案柜间的阴暗通道上跑来跑去。富兰契找到了一九七五年毕业学生的成绩单,他打开第二个抽屉,开始一页页翻过B开头的档案,他找到鲍登了。
他把托德的成绩单抽出来,但里面光线太暗,因此他将成绩单拿到灰尘满布的窗户旁。“别乱跑。”他回过头去对女儿说。“为什么,爹地?”“因为你会被小妖怪抓去。”他说,把托德的成绩单举到亮处。他立刻看出这张保存了三年的成绩单,曾经有人小心翼翼地以近乎专业的手法动过手脚。
“天哪!”爱德华嘀咕着。“小妖怪、小妖怪、小妖怪!”诺玛高兴地唱着,依旧在通道中蹦蹦跳跳。25杜山德小心翼翼地在医院走廊走着,步履依旧蹒跚。他在医院的白衣服外面披上了自己的蓝色浴袍。现在是晚上八点了,正是护士换班的时候,会有半小时的混乱——他注意到,换班时间总是很混乱,是在护士站中交接记录、说说闲话和偷空喝杯咖啡的时刻,护士站就在转角的饮水机旁。
他只需要走过饮水机就行了。走在宽广的走道上,没有人注意他,此刻让他想起了火车离站前几分钟,火车站里缓缓移动的人龙和嘈杂的声音。走廊上,病人缓慢地来来去去,有人跟他一样穿着睡袍,有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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