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了亚麻桌布的长桌子后面,舞台边的桌子上,大饼叠得高高的,上头垂着一圈圈一百瓦的灯串,灯串边围着许多飞蛾与小虫子,朝灯泡轻轻撞击着。舞台的聚光灯打在狭长的标示牌上,上面写着:“一九六〇年格那镇吃饼大赛!
”牌子两边悬挂着陈旧的扩音器,由戴先生的电器行提供。戴先生与卫冕的比利是表兄弟。每一个参赛者上台后,双手都立刻被反绑,领口则敞得开开的,像极了《双城记》中即将上断头台的卡尔登。此时,查市长会透过戴先生的扩音器宣布参赛者的名字,同时在他们脖子上绑个围兜。
卡文只获得了象征性的掌声,因为尽管他有个大啤酒肚——尺寸大概相当于二十加仑的水桶——大家仍然认为他处于劣势,是仅次于何猪的输家(大家都觉得何猪很有潜力,不过到底年纪太小,而且没有经验,因此今年的胜算应该不大)。
在卡文之后上台的是巴伯。巴伯在路易斯登的WLAM电台主持下午的热门节目,他得到的掌声较卡文稍微热烈些,伴随掌声的还有一些十几岁女孩子的尖叫,这些女孩觉得他很“逗”。格那小学的韦校长在巴伯之后上台,博得年长观众衷心热诚的掌声——学生中的顽劣分子则发出稀落的嘘声。
韦校长一面绽开和煦的笑容,一面又拉长脸皱着眉,望着台下的观众。接下来,查市长介绍何猪出场。“今年我们有一位新人参加一年一度的吃饼大赛,他将来前途未可限量……大卫·何根!”查市长替他绑围兜时响起热烈的掌声,等掌声稍息之后,群众中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响起一波波透着恶意的和声:“吃吧,何猪,吃吧。
”这时场上有人窃笑,有急促的跑步声,有几个没有人认得出来(或不愿指认)的人影,有人紧张地笑,有人则威严地皱眉(皱得最厉害的是查市长,因为他是目标最显著的长官)。何猪自己反倒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他厚厚的嘴唇泛起浅浅的笑,连大皱眉头的查市长替他系围兜时,他仍然微笑着。
查市长叫他不要理会观众里一些傻子(市长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何猪一直饱受这些傻子欺负似的),他的口气温热,带着微微的啤酒味。最后登台的参赛者获得的掌声是所有选手中最多的、掌声也持续最久,他就是传奇人物比利,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瘦长而贪吃。
比利是本地加油站的技工,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格那镇的镇民都知道吃饼大赛的意义,并不仅是那五块钱——至少对比利而言并不是。这有两个理由:第一,比利赢了比赛之后,大家都会到加油站去恭喜他,而大半向他恭喜的人,会顺便把车子的油箱加满油。
比赛之后,两个修车间有时候整个月都被订满,客人不是来换消音器,就是为轮轴上油等,然后边喝可乐,边跟忙着换火星塞或在排气管上找破洞的比利闲聊。比利每次都好像很愿意和客人聊天,这也是他在格那镇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每年吃饼大赛过后,比利的老板会不会因为他额外带来的生意而赏他红利或加他薪水,关于这点,镇上的人颇有一番争论。无论如何,比利无疑算是小镇上混得很不错的人,他有一幢两层楼的漂亮房子,一些生性鄙劣的人唤之为“大饼堆起来的房子”,这话可能太夸张了,但比利的这幢房子倒是别有来头——从这里即牵出前面所说的第二个理由。
格那镇的吃饼大赛激起了热烈的赌风。或许大半的人都是来笑笑玩玩,不过也有少数人是来下赌注的。他们仔细观察并讨论着每一名选手,跟赌马的人观察讨论纯种名马一样炽烈。下注的人向选手的朋友、亲戚、甚而泛泛之交打听一切可能的情报,刺探出每个参赛者的饮食习惯,简直到了巨细靡遗的地步。
同时大家也时常讨论今年大会将采用哪一种饼——据说苹果派属于“难缠”级,桃子派属于“好过”级(不过曾经有一位选手吃下三四个桃子派后,连跑了两天厕所)。这一年用来比赛的是蓝莓派,大家都认为是皆大欢喜的“中间”级,于是赌徒们当然对选手喜不喜欢吃蓝莓特别感兴趣。
他喜不喜欢蓝莓果?他是不是喜欢蓝莓酱甚于草莓酱?他吃谷类早餐食品时,是不是都撒了蓝莓果?还是总是配香蕉?除此之外,值得讨论与挖掘的问题还多着呢!他是越吃越慢、随着气氛紧张而越吃越快,还是一直保持稳定速度?
他看棒球赛时,可以吞下多少只热狗?他是不是啤酒桶?如果他是,通常一晚可以灌多少瓶啤酒?他会不会时常打嗝?大家都说老打嗝的人最具有冠军相。所有这些资讯与其他情报都得搜集齐全,胜算比例也算了出来,大家于是开始下注。
我无法得知比赛后有多少钱易手,不过如果你用枪抵着我的脑门逼我猜的话,我会说差不多一千块——也许你会觉得不过尔尔,不过十五年前,在这么小的镇上,这个数目还是难得一见的。由于这种竞赛极为诚实,观察选手的时间又只限十分钟,所以没有人反对让参赛者自己赌上一把,比利每年都这么做。
听说在一九六〇年夏夜的比赛中,当他对观众点头微笑时,其实下了一笔为数不少的赌注,而他的胜算只有五比一。如果你对赌博没什么概念,就让我这么解释好了:他为了赢五十块钱,必须下两百五十块钱的赌注,实在算不上稳当,但这正是成功的代价——而他站在台上的轻松模样,看来倒是没有半点忧虑。
“这位是我们的卫冕者,”查市长大声宣称道,“格那镇的比利!”“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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