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很长,然后它转身走到铁轨的另一边,白色的短尾巴漫不经心地摆动着。它找到了草,于是开始嚼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它竟吃了起来。它没有回头看我,也不必这么做,因为我根本整个人呆住了。这时我屁股下面的铁轨开始震动,不到几秒钟,它的头便抬了起来,歪向城堡岩的方向。
它站在那儿,黑湿的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息,过了一会儿,它伸长腿一连三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树林中,只传来烂树枝断裂的声音,好像田径赛中的起跑枪声。我仍然坐在原地,望着它刚才吃草的地方发怔,一直到确实听见火车驶来的声音为止,然后才溜回他们睡觉的平地。
这列货车走得缓慢,驶过铁轨的声音吵醒了他们,有的打呵欠,有的搔痒,大家紧张又滑稽地谈着柯里所谓的“哭号幽灵悬案”,不过谈的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多。这种事情在大白天讲起来其实是愚蠢多过有趣——几乎是难为情,还是忘掉的好。
我本来想告诉他们那只鹿的事情,但话到舌尖又作罢,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直到今天才把它写下来。我必须告诉你,许多事情一旦写出来,好像就变得不那么伟大,甚至变得无足轻重;然而对我而言,这件事是那趟跋涉中最美好的部分,也是最纯净的部分。
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都会回想起那个时刻——例如我第一天在越南丛林中作战时,有个家伙走进我们停留的空地,他一手覆在鼻子上,等他把手放下时,却见不着鼻子,原来他的鼻子被枪射掉了;又如有一回,医生说我们的小儿子可能患有脑水肿症(幸好我的小儿子只不过是头大了些罢了,感谢上帝);以及我母亲去世前令人发狂、漫长的几个星期。
这些时候,我的思绪都会回溯至那天清晨,它那对柔软的耳朵和白色的短尾巴。但地球另一端的八亿中国人对这些却毫不在意,对不对?最重要的事往往最难以启齿,因为言语会缩小其重要性;要让素昧平生的人在意你生命中的美好事物,原本就不容易。
21铁轨弯向西南方,穿过茂密的二年生枞树林与重重叠叠的矮树丛。我们摘了些野果子充做早餐,但这种东西永远也无法饱腹,顶多帮你撑个半小时,然后肚子又开始唱空城计。我们再回到铁轨上——这时差不多八点钟了。我们的嘴都成了深紫色,裸露的上身也被野果子的荆棘刮得道道伤痕。
魏恩闷闷不乐地说道,假如早餐是两个炒蛋加上培根,该有多好。这天是那年夏季最后一个热天,我想也是最炎热的一天。九点钟过后,天空中的飞云已不见踪影,呈现一片青灰色,看了更觉炎热。汗珠顺着胸口与背后滚落,在我们污黑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白纹。
蚊子与小黑虫像一块块黑云围绕着我们的头顶,还有那么多路得走,大家并不觉得好过,不过对小孩尸体的种种想象,却使我们顶着大太阳越走越快。我们都好想看看那小孩的尸体——我这么说,已经算最简单、最诚实了,无论这么做的结果是只不过没有什么坏处还是足以让我们做一辈子噩梦,我们反正都要看。
我想我们已经越来越觉得看到尸体是我们应得的报酬。约九点半时,泰迪与柯里发现前面有水——他们向魏恩与我大声喊着;我们立刻跑到他们站的地方去。柯里在笑,显得好开心。“看那边!是水獭盖的!”他指着。不错,的确是水獭的建筑工事。
前方不远的铁路堤防下有个大大的排水孔,水獭以其建造的精巧小水坝堵住了右端出口;水坝的材料包括树干、枝桠、小树枝、树叶,再以干泥搅拌而成,水獭真是忙碌的小东西。小水坝的后面有一个清澄剔透的水池,映照着亮丽阳光。
水獭窝有许多门户可出入水中——看来有点像木制的爱斯基摩小圆顶屋。一弯细细的支流缓缓流向水池另一端,与水池比邻的树木三英尺高以下的树干都被水獭啃得白花花的。“铁路公司的人很快就会把这些清理掉。”柯里说。
“为什么?”魏恩问。“这里不能有水池,”柯里说道,“否则会把宝贵的铁路线从下面削空,所以他们才会把排水沟安在那里。他们会先杀几只水獭,好把其他水獭吓跑,再捣坏它们的水坝,让这地方恢复为原来的沼泽地。”“这样太残忍了。
”泰迪说。柯里耸耸肩。“谁会在乎水獭呢?反正伟大的铁路公司绝对不在乎。”“如果要游泳的话,你想水够不够深?”魏恩问道,两眼渴望地瞪着池水。“有个办法可以知道。”泰迪说。“谁先?”我问。“我!”柯里说道。
他跑下堤防,踢掉球鞋,迅速解下系在腰间的衬衫,手指用劲一扯,便脱下长裤与内裤;他站稳,抬起一脚脱一只袜子,再抬起另一脚脱掉另一只袜子,之后就跃进水中,再抬起头甩开覆在眼睛上的头发。“太棒了!”他喊道。
“有多深?”泰迪喊道,他一直没学会游泳。柯里从水中站起来,肩膀触着水面。我看见他肩膀上有个东西——一个灰灰黑黑的东西,我想大概是泥巴,就不再管那么多;要是我看清楚一点的话,后来就不必受那么多罪了。“快下来啊!
你们这些胆小鬼!”他转过身,以笨拙的蛙式来回游着;这时我们都已剥了衣服,魏恩先下,接着便是我。拍击水面真是美妙极了——既清新又凉爽,我游到柯里身边,真喜欢直接接触到水的那种滑溜溜的感觉。我站起身与他相互笑望着。
“太棒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