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个涂油的身体趴在垫着的毛巾上,小孩子拿着水桶蹲在水边玩,或者开心地用塑胶铲子铲起地上污泥,甩到别人头发上。十几岁的男孩一堆堆站在那儿,笑着打量三五成群走来走去的女孩,她们从不落单,而身上的隐秘处全都裹在浴衣里。
人们用脚跟走在烫呼呼的沙上,一缩一缩地走到餐厅去,带回洋芋片、热狗与冰棒。躺在橡皮筏上的高太太超越了我们,身上穿的正是她每年从九月穿到六月的固定制服:灰色的两件式套装,里头是一件厚厚的毛衣,平坦的胸口上插了一朵花,腿上裹着薄荷色的厚袜子,脚上那双黑色的老太婆式高跟鞋划过水面,形成小小的V形。
她像我妈一样,也烫了一头死板的鬈发,闻起来有股浓浓的药水味;她的眼镜在阳光下闪着讨厌的光芒。“当心哦,孩子,”她说道,“你们小心,否则我会把你们的眼睛打瞎,我办得到哦!校董已经授权我这样做了。柯里,请你背《修墙》这首诗。
”“我把牛奶钱交回去了,”柯里说道,“史老太婆告诉我没关系,可是她又把钱拿走了!你听见了吗?她把钱拿走了!现在你会怎么做?会不会把她的眼睛打瞎?”“柯里,请你背《修墙》。”柯里失望地瞥我一眼,好像在说:我没说错吧?
随即又开始打着水,他一边开口背着:“有个什么东西大概不喜欢墙,让墙脚下的冻地隆起——”一边往下沉,正在背书的嘴巴也满是水。他又抬起头来喊道:“救我,戈登!救我!”之后他又被拖下水,我低头望着清澈的湖水,看见两个全裸而膨胀的尸体正抓着他的脚踝,其中一个是魏恩,另一个是泰迪,他们张开的眼睛一片惨白,好像希腊雕像的眼睛般没有瞳孔;还未发育成熟的阳物无力地浮于肿胀的肚皮上,有如白色的变种海草。
柯里的头又蹿出水面,无力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发出女人似的哭叫声,而且声调越升越高,在炎热的夏空中哭号着。我慌乱地朝岸上望去,但没有人听见他的求救;皮肤黝黑、一身运动家体格的救生员坐在雪白的高塔上,正低头向一位身穿大红色泳衣的女孩微笑着。
此时柯里的哭号仿佛嘴里灌了水、起了泡泡似的,原来水底下的尸体又把他向下拖,我看见他扭曲的眼睛恳求似地痛苦地望着我,双手张开如海星般无助地伸向太阳晒得热滚滚的水面,而我不但没有潜下去救他,反而疯也似地朝岸边游去,至少是游到水深至颈、可以露出脑袋的地方。
可是我还没游到那儿——连接近都谈不上——就觉得有只柔软、腐烂而无情的手抓住我的小腿,开始拖我下水,我胸中升起一股想尖叫的欲望……但还来不及尖叫出声,梦境即已悄然消逝,现实逐渐清晰,搁在我腿上的是泰迪的手,正想把我摇醒呢!
该我守夜了。我依然半睡半醒,仿佛在说梦话似地浊声问他:“泰迪,你还活着?”“你错了。我是个死人,你是个黑鬼。”他没好气地说道,我彻底清醒过来,在营火旁坐着,泰迪躺下睡他的。20下半夜他们都睡得很沉;我时而打盹,时而醒来,然后又打着盹,就这么时睡时醒。
夜晚一点也不宁静,我听见猫头鹰猎食成功时得意的尖叫声,不知什么小动物或许因即将被吞入腹中而小声哀鸣,草丛中一只较大的动物凶狠地胡走乱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规律的声音,那是蟋蟀的鸣声,不过那种凄厉的哀号倒没有再出现过。
我醒醒睡睡、睡睡醒醒,要是在乐迪欧故事里,像我这么懒散的守卫,一定会被抓去军法审判,然后挨两颗子弹上阴间报到去。我打了个盹突然清醒过来,发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虽然月亮已不见踪影,但我仍然可以看见搁在裤子上的一双手,我的表指着四点四十五分;天亮了。
我站了起来,脊椎骨一阵啪啦作响,随即走到距离我朋友二十几英尺之远的漆树丛方便。我渐渐摆脱了昨晚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能感觉到恐惧感渐渐消退,这真是美妙的感觉。我攀上铁道,坐在铁轨上,懒懒地抓起两脚中间的煤渣甩着,一点也不想去叫醒他们三人。
这是崭新的一天里最美好的时辰,美好得宁可一个人独享。清晨逐步地悄然来到;蟋蟀的鸣声开始变小,树丛下的阴影也已消失,正如雨后的水洼渐渐蒸发殆尽一样。空气淡淡的、没有任何特殊气味,预告着这将是炎夏最后一个大热天。
昨晚也许跟我们一样像缩头乌龟般躲起来的鸟儿,如今又洋洋自得地婉转清唱起来。一只鹪鹩停在我们捡来的枯枝堆上,用嘴理一理羽毛,随后又飞走。我不知道在铁轨上坐了多久,望着染在天际那抹紫色悄然褪去,与昨夜同样无声无息。
我已坐得屁股开始抱怨,正想站起来时,我的眼睛溜向右边,瞧见一只驯鹿站在离我不到十码的铁轨上。我的心陡地跳上了喉咙口,我想如果我把手伸进嘴里,大概可以摸到它。我从胃里涌起一股干热的兴奋。我动也不动,即使想动也动不了。
它的眼睛不是棕色,而是一种灰濛濛的黑色——就是陈列珠宝时作为背景陪衬的那种天鹅绒颜色;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像两块柔软的毛皮。它平静地望着我,头部稍微低垂,我想是由于好奇,因为看到一个睡得满头乱发的小孩,身穿折了裤脚的牛仔裤与棕色卡其衬衫,肘部还打了补丁,领口翻起成当时时兴的兜帽状。
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得天独厚的上天恩赐,看似不经意,却令人惊叹不已。我们对望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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