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茂密的杂草把它盖住,根本看不见了。但我敢说罐子一定还在原处未动,就在那条旧铁轨沿线的某个地方。有时候那股回去找找看的冲动几乎有点疯狂,通常这股冲动涌现的时候都是早上,我太太在淋浴,小孩则在看波士顿三十八频道的《蝙蝠侠》,这时我特别会觉得少年时期的戈登在我心里蠢蠢欲动,那个也曾在这世界上昂首阔步,一会儿走路、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像只爬虫似的趴在地上爬行的戈登。
我想着:那孩子就是我,然而随之而至的念头却令我有如被泼了冷水般全身发寒,那就是:你是指哪个孩子?啜着手中的热茶,注视着厨房窗户斜射入屋的阳光,听着分别由屋子两侧传来电视声音与淋浴声,我感觉到眼睛的颤动,看来昨晚啤酒喝多了,这时候,我就会觉得回去一定可以找得着那个罐子。
我可以看见那个罐子虽已锈烂,但仍透着金属的光芒,把夏日阳光反射到我的眼中。我会走到堤防下面,拨开紧紧缠住罐子耳朵的杂草,然后我要……干嘛?我就是要把它从逝去的时光中拖出来,不断地在手中把玩着,一边摸着罐子,一边想着它的一切,慨叹着最后一个握住罐子的人,如今已作古多年。
里面会不会有张纸条?写着:“救救我,我迷路了。”当然不会——小孩子才不会带着铅笔和纸去采野果——这不过是假设。我想象自己握着罐子时会是多么惊骇敬畏,不过我猜我只会这么想:双手捧着那罐子,象征了我的生与他的死,也证明我确实知道死掉的孩子是谁——是我们五个孩子中的哪一个孩子。
握着罐子,从锈迹斑斑与不再光亮的外壳上,读出它所经历的岁岁年年;抚摸着它,试图了解曾经照耀其上的阳光、打落其上的雨水与覆盖其上的冰雪,也回想着这罐子孤零零地经历风霜雨雪的同时,我又遭遇了什么?我在哪里?
在做什么?在爱谁?过得如何?在什么地方?我会捧着它、读它、摸它……望着罐子上反映出的自己的脸孔,你明白吗?29我们在星期天清晨五点多回到城堡岩,那天是劳动节前一天。我们走了一整夜,虽然大家的脚都磨出水泡,肚子又饿得叽呱乱叫,但没有人抱怨。
我的头痛得厉害,双脚因为操劳过度而扭伤发热。我们曾经两次为了避开火车而躲到堤防下面,其中一辆火车和我们走同一个方向,但车速快得我们来不及跳上去。我们再度来到横越城堡河的桥上时,天色已蒙蒙亮,柯里望了望铁轨,望了望河水,再回头望了望我们。
“去他的!我要走过去,如果被火车撞了也好,不必再担心马瑞尔那个家伙了。”我们都走了过去——或者应该说拖着疲倦的脚步蹒跚而行,没有火车来。走到垃圾场时,我们翻过栅栏(没见到麦洛,也没见到大波,他们不会那么早,更何况是星期天),直接走向水泵。
魏恩打水,我们轮流把脑袋伸向冰凉的水流,并且用手把水拍打全身,一直喝水喝到肚子装不下为止,然后把上衣穿上,因为早上好像有点凉飕飕的。我们一拐一拐走回镇上,还在空地前的人行道上逗留片刻,我们望着树屋,这样大家才不必互望。
“好了,”泰迪终于说道,“星期三学校见,我想我会一直睡到那时候。”“我也是,”魏恩说,“我快困死了。”柯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一句话也没说。“嘿!”泰迪笨拙地说道,“大家都是哥儿们,不要伤感情,好吗?”“不好,”柯里说着,蓦地他一脸的疲倦郁闷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甜蜜而和煦的笑容,“我们做到了,是不是?
我们赶走了那批浑球。”“是啊!”魏恩说道,“比利可不会饶我。”“那又怎么样?”柯里说道,“我哥哥会修理我,马瑞尔也许会修理戈登,另外有人会修理泰迪,可是我们还是成功了。”“你说得对。”魏恩应道,可是他的声音听来还是不太高兴。
柯里看着我。“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道,“很值得,是不是?”“当然值得。”我说。“他妈的,”泰迪一派不再感兴趣的口吻,“你们讲话的口气严肃得好像在上政论课似的,饶了我吧。我要回家了,不知道我妈是不是把我列在十大通缉要犯名单上了。
”我们都大笑出声,泰迪又是一脸“我又说什么啦”的神情,我们和他击掌,然后他与魏恩两人便朝家的方向走去,我也应该回家才是……但我犹豫了片刻。“我跟你一块走。”柯里提议道。“好啊!”我们走过一条街,没有人开口。
城堡岩的清晨安静得可怕,我突然有种近乎神圣的感觉,觉得全身的疲惫皆离我而去。整个世界都在沉睡中,惟独我们清醒着,我几乎觉得一转个弯就会看见我的鹿站在卡宾街角,也是铁轨穿过工厂卸货场的地方。柯里终于说道:“他们会说出去。
”“当然会,不过不是今天或明天,这你不用担心,我想起码会过好久才敢讲,也许好几年。”他诧异地看着我。“他们吓坏了,柯里,尤其是泰迪,他害怕没办法从军,不过魏恩也很害怕,他们两个都会好几天睡不着觉。我想今年秋天,他们有好几次差一点脱口而出,但我猜他们不会讲,因为…
…你知道吗?这话听起来有点疯狂,可是……我想他们根本会把整件事情忘掉,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他缓缓地点头。“我没想到这些。戈登,你有看透人心的本领。”“希望如此。”“你有。”我们又一言不发地走过另一条街。
“我永远也无法离开这个镇,”柯里说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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