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小说上市。我身上有两角五分钱,如果有新书,我就会把它买下来;但架子上只有旧的,每一本我大概都看过六七遍不止。我到家时,家里的车子已经开走了,这才想起我妈跟她几个朋友去波士顿听音乐会了。我妈是个音乐会迷,每逢音乐会必定出席;有何不可?
她唯一的乖儿子死了,她得找一样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我猜这话听起来颇无情,不过如果你我易地而处的话,你也会了解为什么我有这种感觉。爸爸在后院中,正拿着水管喷洒他那已经无可救药的花园。要是你从他阴郁的脸上看不出来的话,只消瞧瞧花园,就知道他根本无法使它起死回生;泥土已成了淡灰色,除了发育不良的玉米外,所有植物都死光了。
爸曾说过,他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莳花种树,八成是没有这种天分。他时常在同一个地方洒了太多水,把好端端的植物活活溺死,而另一边的植物却又因缺水干枯而死。他在四月失去一个儿子,又在八月失去一座花园,如果他不愿提这些事,我想那是他的特权,不过让我不好过的是他几乎成了闷葫芦,什么也懒得说,这样实在有点太过火了。
“嗨,爸,”我站在他身边说道,同时递给他刚才买的蛋卷,“要不要吃一点?”“哈啰,戈登。我不要,谢谢。”他继续在灰败的泥土上浇水。“我今晚可不可以跟几个朋友到魏恩家后面去露营?”“哪些朋友?”“魏恩、泰迪,也许还有柯里。
”我以为他会立刻数落柯里一顿——说什么柯里是个坏坯子,是篮子底下的烂苹果,是贼,是未来的不良少年。但他只叹口气说道:“我想可以。”“太好了!多谢!”我转身正想进屋看电视时,他突然问:“戈登,你就只想跟那些人在一起鬼混,是不是?
”我回头望着他,心里一阵紧张,以为他要训我一顿,但那天早上他并没有要数落我的意思,我倒宁可他骂我一顿。他的肩膀颓然下垂,脸朝向枯死的花园不看我,他的眼中有一抹不寻常的闪光,也许是泪水。“噢,爸,他们还算好——”“当然。
一个贼,两个白痴,真是我儿子的好玩伴。”“魏恩不是白痴。”我说,要替泰迪辩解并不容易。“十二岁了还在念五年级,”我爸说道,“那么会浪费时间。星期天报纸送来的时候,他花整整一个半小时看漫画版。”他说这话令我非常生气,因为我觉得他有欠公平;他只是以评判我所有朋友的方式,来评判魏恩,只凭几次见面的印象就骤下断语,更何况他每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正好要进出房子。
他错怪他们了。每次他说柯里是贼的时候,我都气得满脸通红,因为他一点也不了解柯里;我想向他解释,但又怕万一惹毛了他,我就不能出门了。不过他倒并不是真的很生气,至少不像有时候在餐桌上的样子,又骂又吼的,弄得没有人吃得下饭。
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悲哀、疲倦而形容憔悴。他高龄六十三了,年纪大得足以做我的爷爷。我妈五十五岁——也不年轻了。她跟爸结婚后,想立刻体验儿女成群的生活。不久我妈就怀孕了,却又不幸流产。后来她又小产两次,大夫告诉她这辈子想生孩子已无望;这些细节都是我从他们平常训话中听来的。
他们要我把自己的出世想成上帝奇异的恩典,希望我感谢上苍让四十二岁头发灰白的母亲生下我。但我并不为我的好运而感谢上苍,更不感谢她为了生我而忍受痛苦与牺牲。大夫宣告我妈不可能生小孩五年之后,妈竟然怀了丹尼。
她怀了他八个月后,他便“跌”了出来,足足八磅重——我父亲常说,如果丹尼足月出生的话,没有十五磅才怪。大夫说:有时候,老天会开开我们的玩笑,不过他会是你们唯一的孩子。谢谢老天吧,你们也该心满意足了。十年后妈又怀了我。
我不但足月生,而且还得劳驾大夫用钳子拉我才肯出来。你听过这么荒唐的家庭吗?两个老人家辛苦地把我生下来,而我唯一的哥哥在大孩子堆里打少年棒球联赛时,我还是裹着尿布的小奶娃呢!对我爸妈而言,只要收到一件上帝的礼物就够了。
我不愿说他们对我不好,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我的出生确实太令他们意外了;我想人一过了四十,就不如二十岁时那么喜欢惊喜了。我生下来之后,妈就做了结扎手术,我猜她是想百分之百确定,不希望三度接到上帝的恩赐了。
等到我上大学以后,才知道像我这种情形,生下来不是弱智儿已经算运气很好了,虽然我猜老爸看到魏恩要花十分钟才弄懂卡通影片的对白时,曾经这样怀疑过。还有被忽视这档子事。我一直到高中时期为了写阅读报告,读了一本名叫《隐形人》的小说之后,才搞清楚这回事。
我当时之所以答应哈蒂小姐看这本书,是因为我还以为它是一本科幻小说,讲的是电影中演的那个浑身缠着绷带的隐形人。等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时,我就想换一本书,但哈蒂小姐不放过我,结果,我还蛮喜欢这本书的。《隐形人》是讲一个黑人,除非他闯了什么祸,否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人们看他的时候,总是好像没看见一样;他说话时总是没有人回答,就像一个黑色幽灵一般。
一旦我进入状态之后,我就像看侦探小说一样猛啃那本书,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拉尔夫·艾利森简直就是在写我。晚餐桌上听到的总是:丹尼,你打了几支安打?丹尼,谁请你去参加霍家的舞会?丹尼,我要慎重地跟你谈谈刚才我们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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