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我并不爱她,但在那一瞬间,我有可能爱上她,我正濒临爱上她的边缘,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而不是戴着戒指的左手,或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而让我握久一点,直到我的手温暖了她的手,也许我就爱上她了。“你是个亲切的好人,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许多…
…还有,你的呼吸方法比这个讨厌的戒指对我帮助更大,毕竟我全靠你的呼吸方法,才没有因为恶意毁损的罪名被关到牢里,是不是?”过了不久,她便离开诊所,我走到窗口目送她朝第五大道走去。天哪!在那一刻,我真仰慕她!
她看来那么瘦、那么年轻,又顶了那么明显的大肚子,但她毫不给人羞怯或是畏缩的感觉,她的脚步毫不仓皇,好像她跟所有人一样,有权走在这条路上。她走出我视线之后,我回到桌旁,就在我走回来的同时,不经意瞄见墙上挂的毕业证书旁边镶了框的照片,突然间我浑身打着哆嗦,我的皮肤——浑身的皮肤,包括额头与手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这辈子从来不曾经历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恐惧;各位,我突然有一个预感,我从不与人争辩这种事可不可能发生,我知道是可能的,因为它曾经发生在我身上,只有那一次,在那个九月初的下午,我祈求上帝不要再让我经历一次。
那张照片是我医学院毕业那天母亲替我拍的,我站在纪念医院前面,两手放在背后,笑得像个获准上公园玩一整天的孩子似的。在我的左边可以看到海莉的雕像,虽然照片正好在她的小腿中央截断,却仍可望见雕像底座与那句无情的箴言——没有经历痛苦,就没有真正的安乐,是故救赎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
大约四个月后,史黛菲到医院生产之时,死于一场愚蠢的意外,她的尸体就躺在先父第一任妻子的雕像底座那句箴言之下。那年秋天,她有一点担心生产时我没办法在场照顾她,她怕我在圣诞假期出外度假,其中也有部分理由是,她怕别的医生漠视她想采用呼吸方法的意愿,而帮她麻醉止痛。
我叫她尽量放心。我没有理由离开,放假期间我也没地方可去,我的母亲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如今除了加州的姑姑之外,我没有任何亲戚……我也不喜欢坐火车,我这么告诉史黛菲。“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她问。“偶尔,不过我总是让自己很忙碌。
这个给你。”我在一张卡片上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递给她。“如果你开始阵痛的时候,诊所没有人接电话,就打到这里来。”“噢,不行,我绝不——”“你到底想用呼吸方法生产,还是想要别的医生来接生?他们可能觉得你疯了,在你展开‘火车头呼吸法’时,不由分说地先把你麻醉了再说?
”她微微笑道:“好吧,我让你说服了。”但是秋天一天天过去,当第三大道的肉商开始促销“鲜嫩多汁的火鸡肉”时,显然她的不安仍然没有减轻。她原来的房东结果真的请她搬家了,她便迁到原来找好的地方。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搬过去之后,她又找到新工作,一个阔绰的盲眼女人雇她料理一些轻松的家事和读赛珍珠和波特的作品给她听,这个女人住在史黛菲的楼下。
这时史黛菲就像所有接近预产期的健康孕妇一样,脸颊绯红,容光焕发,但脸上却蒙上一层阴影,我找她讲话时,她常慢吞吞地回答……有一次我没听见她答话,就放下手边的摘记抬起头来,发现她的眼光奇特而迷蒙地望着我毕业证书旁的照片,我再度感觉到那股寒意…
…而她答非所问,更加深了我的不安。“麦卡朗医生,我有一种感觉,有时候这种感觉还非常强烈,我觉得我的命运早已注定了。”这话多愚蠢啊!可是,各位,我当下的反应却是想回答:对,我也感觉到了。但我不敢说出来,如果当医生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那么就该收拾起所有的行医工具与医学书,全拿去拍卖,再考虑转行修水管或当木匠算了。
我告诉她很多怀孕的女人都有这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已经普遍到医生会开玩笑给它取个名字——幽谷症候群,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今晚我也提过了。史黛菲极为严肃地点点头,我还记得她那天看来好年轻,她的肚子看来好大。
“我知道,”她说道,“我也有过那种感觉,可是我说的是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我只能这样描述,实在很傻,但我就是甩不掉这种感觉。”“你必须试试看,”我说道,“这样对你——”但她的目光已经移开,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个人是谁?”“麦卡朗,”我说着,想开个玩笑,但听起来却无力得可怜,“内战前拍的,当时他还很年轻。”“不,我当然认得出来是你,”她说道,“我是说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件裙子和鞋子,还真看不出是个女人。她是谁?
”“她叫海莉。”我边说着,边想道:等你上医院生产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的脸。我又感到一股寒意——那种飘忽不定的可怕感觉;她那张石脸。“雕像底座刻的字到底在说什么?”她问道,她的眼光依然如梦似幻,仿佛进入恍惚状态。
“我不知道,”我撒谎,“我的拉丁文没那么好。”那天晚上我做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噩梦——醒来时简直害怕得不得了,如果我已经结婚了,一定会把可怜的老婆给吓得半死。在梦里,我打开诊疗室,发现史黛菲在里面。她穿着那双棕鞋,身上是那件时髦的滚棕边白衣裙,头上戴着那顶过时的钟形女帽,但帽子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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