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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莲庵(3/4)

拱背,船上人飞沫般溅出去无数,有溺死的,有让鱼吞肚里的,逃出一条命的,或复又上船,或上岸自取生路,这只是走散中的一种。说到此,和尚停住,凝神片刻,眼神变得迷离:好比一场梦,又好比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倏忽间,洪熙、宣德、正统、景泰…

…正德,历历而过,已到嘉靖!朝廷中不晓得有多少弑父弑君,草莽间又有多少英雄豪杰……镇海看他神志恍惚,唤一声师父,停一停,又唤一声。和尚梦醒了,四下里看看,看见镇海,自问道:身在何处?镇海提示道:莲庵,庵后面是白莲泾,庵前是荷池,我们家的天香园。

和尚渐渐回过神:一直在找咱们的人,宝船起锚的码头,叫刘家港,泊了无数大船小船,就是没有当年的宝船,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与他们说话,都听不懂。和尚对着镇海,点点头:这位学生,是不是我们永乐的人?镇海这时看出,和尚确是疯了,是个疯和尚。

从蒲团上爬起,诺诺着退出屋舍,再又退出天井,穿过侧殿,来到正殿面前。跑过一片空地,拉开黑漆门,下了台阶,迎面看见甬道上灯笼络绎蜿蜒,纵横交错,红火火一座城池。原来宴席才散,并没有太晚。镇海紧走几步,追上哥哥。

柯海问去了哪里,镇海只说随处走走,一起出园子,过方浜,回宅子了。满月酒过后,老太太精神又差下来,先生换了几回药,并不见好,后来,连先生都换了。换来换去,无非是气虚,湿滞,热或者寒,说到底是上了年纪,寿数有限。

儒世做主,让镇海速娶,是为冲喜。明世不及回家,信中托长兄全权操持。于是,距柯海娶亲只一年多,镇海就娶了。多少是仓促的,就在镇海原先的屋子,又清出两间偏厦,比柯海少了院子,房间也窄了些。不过镇海生性素朴,并不以为简陋,柯海却不愿意了。

因泰康桥计家是富户,嫁妆一定极丰厚,申家不能显单薄,所以极力主张将楠木楼给镇海做新房。儒世本来就觉楠木楼招摇,再让小辈住,就忒过分,都要折寿。无奈侄儿执意,他们的母亲呢,又怕亏待了小儿子,再说,那楠木楼闲置着也是闲置着。

老太太整日躺着,听话都嫌伤神,也没法主张什么,儒世就只好随他们去了。所以,镇海的新房做在了楠木楼上。还有一个人心下反对,就是小桃。本来呢,老爷回来,她还想着住回楠木楼,如今一来,再不能了。难免又生一场气,再让荞麦劝好。

那边意见牢骚着,这边忙着办各样事:祭祖,辞岁,过年,入正月,初一初二,紧接着到了初六,就是迎娶的日子。果然,嫁妆摆了一条街。那领轿子,也是粉红色绸,凤与霞的华盖,底下绣了三面的桃红大花朵,嵌了绿叶,轿帘则是一幅粉绿粉黄满天星,一路叮当盈耳,原来星星上缀了琉璃。

家中人无不咂舌,庆幸新房安在楠木楼,连小桃都服气不做声了。老太太勉强起来,受过新人的叩拜,又躺回去。礼仪宴席照常,一项一项走过。楠木楼贴了双喜,结了红绸,张起红纱灯,碗口粗的红蜡烛,蜡油滚滚淌下来。夜里竟下起瑞雪,墙头、瓦行、窗棂,铺一层白绒,映着屋内的满堂红,明丽鲜艳又吉祥。

老太太却一径弱下去。先生说过了立春就有起色,于是过了立春;先生又说过了雨水就转轻,又熬过雨水;先生再说过春分,春分过了,不好也不坏。以为要有起色,不料三天之后突然犯了痰症,急喘了一日,到天黑睁眼看看。

床跟前围了一周人,密密匝匝,就缺一个申明世。眼睛找了找,不等众人告诉,自己先说了:他赶不来了!说罢便闭了眼。这一家,办了一串红事,到底轮到办白的了。宅子里无须说,天香园内如同梨花开一般,枝头草尖全系了白绫子。

桃花又纷纷开了,恰有一种是白花,也像是白绫子,粉色的那种,间在其中,应出喜丧的意思。灯罩,桌围,椅套,屏风,换成一色的白,蜡烛改成白蜡烛。传出去,坊间人又当是天香园里一景,题名“三月雪”。守灵,垂吊,入殓,盖棺,停灵在莲庵,等申明世回家后再定日子出殡。

先请一班和尚道士,进庵内念经,钟磬声声,香烟阵阵。人都说老太太有筹划,早在事前修了庵子,正用上了。三七这一日,申明世到家了,不顾车马劳顿,直接进了莲庵,重重青布幔子,掩了一具棺椁。想起母亲一贯的宠爱,将自己当个宝,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要拿来夸嘴。

虽然没有做过让母亲打嘴的事,也是心心意意要争体面,母子可说是心连心。可最后没能守在跟前,让老母亲安心,反是添了牵挂,究竟不能算作完孝。心里十分愧疚,泪流满面。旁人一径地拉和劝,说老太太没等他回家再走,实在是因为疼儿子,不想拖延了,怕借了晚辈的寿数。

要是一味伤心,哭坏了身子反辜负老人的意愿。明世听了更加伤感,越发啼哭不止,引得柯海镇海一行人也跟着哭成一片。择日子大殓过后,七七也过了,申儒世申明世兄弟俩方才能够安宁地说话。先是议论京师里的事,明世压低声告诉,当朝皇帝只顾炼丹成仙,那些年大事小事都由首辅严嵩说了算,后来皇上对他的心渐渐淡下去,终而至于免职。

可严党里还有人呢!内阁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向来与严首辅犯顶,何况还有那伙武将:曾铣将领、总督张经、兵部员外郎杨继盛,都吃了大亏,或斩或杀,可是各自也有人!严嵩是从礼部出来的,于是都以为他们礼部是严的人,真是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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