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也有着同样的顾忌,这才是同心同德。柯海倒不在意这些,还很喜欢逗侄儿玩。小绸就没那么豁达了,每每柯海去楠木楼上,其实并不都为了看侄子,有时也是和镇海说话。还没喝一碗茶,小绸就着人来叫了。一般都是随叫随回,但柯海也有犯性子的时候,越叫越不回。
等终于不叫了,悻悻然起身往回去,房门却插上了。柯海一赌气,去了母亲的房里,照样有暖被窝,是用汤婆子暖的,还有特意为儿子做的消夜:卤鸡爪、糟鱼、滚烫的酒和粥。一觉睡到天明,再走回自家院子,这一回,连院门都闩上了。
柯海真生气了,反身便走,没走回母亲房里,而是到朋友家去了。男人家少不了三朋四友的,尤其是柯海这样胸襟开阔,性情随和的,几乎是五湖四海了。许多朋友是娶亲之后断了来往,如今正好续上了。热烈的夫妻往往最容易生罅隙,因为太过率性。
小绸一个人躺在绸被窝里,帐幔上的丝绣还是新鲜的颜色,枕上人已经不回房了,眼泪流个不停。追根溯源,事情都是由镇海的媳妇引起。比较自己的娘家,说是世家,其实不过是个虚名,基业早已单薄得很,吃喝用度都紧凑了,其中颇有些辛酸。
这一些,好的时候全说给他听,连乳名都被套了去,连锅端的,就没法让他看得起了。此时,许多甜言蜜语却不期而至,涌起在耳畔,想恨他也不能了。于是,小绸断定,镇海媳妇是最可恶的人,再也不想理她了。等过一日,柯海趁她不备,溜进房里,千磕头万作揖,将她哄好,可是,对镇海媳妇的仇却解不开了。
小绸对自己气恨,镇海媳妇隐约觉得出。她是个口讷的人,平日与这家的媳妇女儿没有闲话交道,心里一清二楚。她看上去迟缓,其实是个明白人,何止是聪明,还能够设身处地。她家是富户不错,却是依寻常人家规矩教导长成的。
小绸的乳名叫蚕娘,未必真涉及过桑蚕,她却真进过蚕室。她娘领了蚕娘们切桑叶,她人小力薄,使不动刀,就用剪子,将桑叶剪成一条条。略大些以后,她就会使一双小竹筷,将一条一条蚕宝提到干净箩筐里。挑茧时分,她手脸洗得清清洁洁,手指尖就像长了眼睛,单将圆圆正正的独茧择出来。
她喜欢听蚕食桑叶沙沙的声响,响得那么匀,不像蚕发出的,倒像天地间自生。蚕上山了,大人们不许看,也是天地间的秘密。她娘从不穿绸,只穿棉,说是“罪过”,一根丝就是一条蚕命。就这样,富归富,可一点不糟蹋,别人家看了会说悭吝,其实是惜物。
因是女孩儿,自小读书不多,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女儿经》,认些字,从人情里学了处世道理。十五岁,家里定了这门亲,从此没人在她跟前提半个“申”字。关于申家的议论传不进她耳朵,那些荒唐事也都不知道。
但她人没下花轿,已经知道一二分,申家的大门富丽堂皇,楠木楼更是闻所未闻,无论男女,都是花团锦簇,满眼丝光流溢。这是在喜日子。接着不久,老太太发丧,且又是另一番天地:白绫子遍地开花!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就是这般“俏”。
这还是在办事的时候,排场大些无妨,平常日子自然就消停下来,不会那么铺张,镇海媳妇对自己说。紧接着,老爷回家,祭拜,出殡,又接风洗尘,然后又是造新房子,添人口……总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家就没什么平常的光景,日日都在办事情,轰轰烈烈。
她也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跟不上趟似的,不能添什么乐子,反而会扫大家的兴,所以就更显木讷了。人们背地里都说镇海媳妇颟顸,不太合这一家的脾性,但也觉得她敦厚,比柯海那一个好说话。不多几日,小绸对镇海媳妇的不高兴就都看出来了。
生性本就是喜怒形于色,更何况有意地要摆出来气人家。这段日子,宅子东边直到中堂的地方动土木,怕伤了人,临时起墙封了,大人小孩只能在西边走动,逼仄得很,天好,就都去园子里玩。镇海媳妇熬了饴糖,切成寸方丁,分给孩子们吃。
小绸的丫头已经会走,摇摇摆摆凑过去,镇海媳妇就往小嘴里送了一块。她娘看见,立即叫她回来,要看她嘴里的东西,丫头张开嘴,小绸往里看一眼,伸手就把饴糖掏出来,扔了。镇海媳妇都不敢近她身边了。心里盼着东边的工程快点完成,兄嫂搬进楠木楼,就公平自在了。
但东边的工程可不像大老爷的宅子简单,是精雕细琢,听荞麦说,好比在锦缎上织花,剔透剔透。渐渐地,工程显出端倪来,原来三重院的最后一重,坐北向南起了一幢楼阁,楼体日日升高,高过东西两幢楠木楼。仲夏时节,天香园里又办了一场宴席,是为震川先生饯行。
去年秋闱,震川先生中了;今年春闱,也中了;殿试中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长兴知县。这一年,震川先生五十八岁。震川先生原籍昆山,所居安亭是岳丈的家,屡屡应试礼部,总也不中,人称“老童生”。如今中了,回头一望,分明是卧薪尝胆,不可小视。
明世即刻改戏谑为折服,说起来是有势利心,但却是天真的势利心。明世向来不爱与倒运的人交道,因不想让自己沮丧,相交往来都是撑顺风篷的人。震川先生是一个例外,可是,好花不怕迟开,如今不是得意了吗?正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古话,加倍可喜可贺。
明世筹划大大地庆祝一番,一来真心为震川先生高兴,二来聊补一向疏于往来的歉意。恰是桃树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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