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像什么?镇海媳妇站住脚问。像老母鸡找窝下蛋!小绸说罢,两人又是笑。这么说说笑笑,就似乎动了胎气,只隔一天,就有动静了。阖家上下都松一口气,一边去请产婆,一边准备汤水。申明世与申夫人得了报告,就等着抱二孙子了。
众人都以为是二胎,无大碍的,不几个时辰的事情。可是从午时起有阵痛,痛一歇停一歇,挨到子时,却舒缓下来,直到寅时方又紧凑,当是要生,忙碌了一阵,到天亮还生不下来。产妇精神疲顿,喝了参汤,稍恢复些,到此已经一天一夜过去。
几起几落,又折腾半日,终在子夜诞下一个小子,足有十斤二两重,长手长脚,十分可喜,只是苦了做母亲的。那镇海家的,自胎儿落地,流血就不曾止过。请先生来,下了几味收敛的药,煎汤服下,似无大用。流血也不见汹涌,就是不止,人渐渐软弱。
先生又开出一味白药,指定要云南原生原长的,派人四处药铺去寻,都说没有。后来还是柯海去钱先生家索得几服散剂,和水服下,稍稍安稳了。这天夜里,小绸又上楼来,昏沉的人陡地睁开眼睛,拉住小绸的手。十月的天,屋里已经生了火盆,那手却冰凉。
小绸握住了低头看,见指甲全枯白了,晓得不好,心乱跳着。那镇海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绸,像有无限的话要说,小绸又怕听又不敢不听。镇海家的看着小绸,眼光逐渐温和下来,微微一笑。小绸不由鼻酸,想都到这地步,身上不知有多么难受,竟然还自持不失态,安静端庄,自己真是不及她的!
这时,镇海媳妇吐出一句话:吐丝作茧,老蚕就成蛾子了。小绸一听这话不祥,要去掩她的口,却抽不出手来,不曾想她有那样的力道。镇海媳妇又接着说:我从没对人说过,从小的乳名就叫小蛾。小绸哽咽说:我的乳名与你差不多,叫蚕娘。
心里难过地想,她不能像镇海媳妇那样,将乳名只告诉她一个,因已经告诉过柯海了,多么不值啊!镇海媳妇将眼睛移开,移到床内侧一个包裹卷上:先前说给你的东西,这会儿真给你了!原来那就是新产下的婴儿。小绸的眼泪直流下来:我不要他,要你!
镇海媳妇也哭了,躺回到枕上,手也松开了,就像放下了千斤的心事。侍产的女人过来看看身下的褥子,竟是干净的,晓得这一阵没流血。小绸又坐一时,看枕上的人已起来轻轻的鼾声,便离去了。下半夜时,一宅子的灯都点上了,只听见杂沓的脚步,进来出去。
还有压低的人声,漏出的几个字,似是说要去南翔泰康桥接计家的人。小绸忽从梦中醒来,拥被坐起,怔忡着,想“南翔泰康桥计家”几个字是什么意思。猛然想起,那就是镇海媳妇的娘家,去她娘家接人?可不是要出事!小绸腾地起身,胡乱挽一挽头发,披了衣服就出院子,直奔东边的楠木楼。
楼里都是人,却肃静无声息。小绸拨开人进去,镇海家的合眼躺着,薄被下就像没这个人,平平的,枕上一张脸,又白又小,几可听见身子底下汩汩的流血声。小绸张嘴喊没喊出声,复又转身下楼,跑过半个宅子,回进自己小院里。
推开门,登上床,伸臂够到床柜高处,取下那一个梓木匣子,抱在怀里,骨碌滑下地。打开盒盖,略检一下,拣出泛紫的那一锭,放在案上。先用裁纸刀切,切不动。又用剪刀戳,连个刀印都没有。小绸急得要用牙咬,哪里咬得进。
最后,举起来朝桌案的棱上狠劲劈下去,花梨木的案子都白了一下,方才劈下核桃大的一角墨。拾起来,就往外跑。折腾到这般,丫头方才动弹,闭着眼睛喊一声“娘”,娘已经闪出门去。再回到楠木楼上,镇海带了阿昉已经在哭。
小绸顾不上劝慰,弯腰将火盆拉到中央,火钳拨旺了,将那一角墨核投入火焰,只听裂帛般的一声脆响,再又哔哔剥剥轻下去,直至无声。那一角墨已燃透,通红通亮,火钳搛出,放入桌上茶盅内,命人注酒,用银箸搅,搅,搅化搅匀。
小绸端了上床去,蹲在枕边,一手扶了那人的脸,将一盅墨对嘴慢慢倾进。小绸一路做来,自始至终镇静自若,手不抖,心不跳,先前的急躁任性一扫而空。只在最近处,看得见她牙关紧咬,眼光灼亮,脸色铁青,叫人害怕,也因此没人敢拦她。
这时,窗外已经薄亮,将屋里的灯衬得暗了。一张张人脸都从灯的氤氲里浮起来,浮到天光下。小绸看见其中有柯海的脸,蓄了须,容貌有些改变,又无眠与焦愁,依然掩不住神采,还是个美男子。可是,与她有什么关系?枕上那人没醒,气息却和顺了,分明是在酣睡。
身下的血渐渐止了,脸苍白着,眉眼则有了轮廓,缓过来了!小绸这一急智,其实出于耳濡目染,制良墨必用药材,多是珍物,百益而无一害。家中姨娘们争墨,常听说是为备产,不想真的奏效了。这边镇海家的将息着,那边,天香园里,专辟出一角,柯海预备制墨了。
地场扫清,窑土运到,柯海将带回的烟窑图样研习得熟透,闭眼就能看见。不日内,阮郎朋友找的墨工也登岸了。那墨工不是来自歙州,而是黟县。前者是山的东南,后者是西南;前者是新安江上游,后者为下游。两地在山和水的两端,地脉、水土、风物、生计,如出一辙。
那墨工姓赵,家中世代制墨,五族兄弟,子孙不下百家,难免有争窑争地的讼事。眼见得松林日渐稀疏,烟窑则密密麻麻,满山遍坡,墨业其实已是收梢之势。于是,赵墨工便生出择地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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