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灶的念头。正巧得了这机会,二话不说,便上了路。从新安江入兰江,东北绕过杭州湾,入江南运河,自淀山湖进上海。这一路,但见地势趋向和缓,水道越密,气候湿润,土质肥沃。只是树木不佳,多是新绿,满目葱茏,少有苍色。
倘要就地制墨,必另辟蹊径。赵墨工一路思忖,不知不觉已到吴淞江,申家车轿接上岸,直奔府上去。先歇下,第二日即往园子里墨工厂看。看到烟窑不禁笑起来,说,好一个玩意儿!柯海红了脸,也不敢恼,请教到底哪里做得不妥。
赵墨工说,海老爷依葫芦画瓢,果然没错,有一笔是一笔,可立窑不是画画供来看,而是要用,所以,向背形势都必因地制宜。柯海就令人推倒重来,赵墨工却说随它去吧!先盖屋再论其他。说着取出一卷图,展开,上面是横竖直线相交错杂。
由赵墨工指点,方看出原来是一间大棚,棚内有层层木架,大棚侧有一小棚。大棚为工坊,小棚则供起居住宿。柯海不解,难道要将烟窑立在棚下。赵墨工说,不立烟窑了,燃油取烟。至于居住,是按墨业惯例,无论熏烟还是燃油,都不可以离开人,得时时守着,不如安营扎寨,图个心里踏实。
于是,略动土木,不几日就起来一排三间板壁房,安置了床椅桌案。又派鸭四侍候着,园子和宅子两边跑动,互通消息。墨厂的位置,放在西北角上,挨着儒世留下的万竹村,将天香园和万竹村连接上,两园合一园,与东北角上的莲庵遥遥相对。
于是,一青一黑,再有东南角桃林的粉红粉白。西南角暂时空搁,等着有朝一日,新颜色进来补。盖大棚的时间,柯海请赵墨工喝酒,询问油烟的事。赵墨工慢慢告诉道,自古就有取油烟制墨法,可说是先有油烟,从清油或猪油炼取,即便熏燃松柏,亦是取其汁液,再冶制成墨料。
后人一是因运油之苦之难;二是熏炼松柏中渐渐得术——莫不如直接从松柏中取烟,更比油烟细黑,而且快捷,松木又更在柏木之上,遂成松烟制法,日趋替代油烟。到如今,油烟之于松烟,大约只占百之一二。柯海听了,沉吟一时,说道:看起来,古制所以消泯,全因为偷懒,能少一道工序就少一道工序,一道一道少下去,终至全无,大约周礼就是这样溃散的!
赵墨工哈哈大笑:海老爷是读书人,有思古之心。我们手艺人,想的是眼下的事,只管制出好墨,因是此地松木无足,受了辖制,不得不回去古法。所以,依我看,天地玄黄,无一不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今就是古,古就是今!
柯海一怔,随即点头。大棚造就,木架子打成,铺一方方白纸,每方白纸上一盏油灯,点着了。时辰过去,但见纸上渐渐有染,那就是墨烟了。总起来,至少有数百上千盏灯,夜里,望过去,就像萤火虫,又像长生堂,星星点点,为天香园又一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