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读书人的祈福,“独占鳌头”的意思。钓鳌矶后面是栖凤轩,也是吉名。又添设“文昌”“武安”两祠;“凝碧”“浮玉”两亭;“禅定”“观空”两室。有古有新,有清有奇,临了天然的湖光山色,蒹葭杨柳,菱叶荷花,一望无际。
然而,从遥不可见的湖心,却传来悠扬的渔歌,既是野唱,又是仙乐。到夜晚,烟云退尽,湖岸上升起万家灯火,岸下是几船渔火,继而满天星斗,一轮皓月,竞相辉映。盛大壮丽,天籁人工一气呵成,不是私家园林可比拟,所以引来四方游人观瞻。
柯海也来了,伙着钱先生几个朋友。少年玩伴如今都是有儿孙的人,自然不敢再无聊轻薄,性子稳重许多。只是顽心未灭,一旦听说哪里稀奇有趣,立刻按捺不住,乘船乘车疾赶了去。看过烟雨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远看水中一阁,如海市蜃楼;到跟前桃李林荫,飞檐翘脊,分明蓬莱仙境;登高楼,烟波浩淼,水天一色。
下楼来,在茶室品茗,吃菱角豆干,一行人再往杭州来了。这一回因是和钱先生们同行,所以不方便住沈府,而是在热闹的上后市街住了店。街上有著名的歌馆茶楼,一到夜间,熙熙攘攘,灯红酒绿,有无数的场子要跑,曲子要听,顾不上探亲访友。
直到第三天上,柯海才想起到沈府问安。出来时,特地为沈家孙女儿带一个小针线荷包,荷包上绣一只黄茸茸的小鸭,浮在水上。但当看见希昭,柯海不由一愣怔,顿觉得所带绣物太轻亦太稚气。记忆中,覆着额发,梳两个小抓鬏,奓着十个染红的小手指头,张开口等饭菜送进嘴,像待哺的小雀,如今形迹全消。
柯海几乎都不敢认,希昭长身玉立,漆眉星眸,只是莞尔间,右颊上的笑靥,依稀还有幼时的模样。再屈指一算,距那年青田之行,竟有九个年头过去,希昭已是十四岁。沈老太爷也有龙钟之态,不晓得他们看自己又是如何。不由感慨时光急骤,令人不及措手足,同时,又造化神奇,白驹过隙,活脱脱一个女儿长成,待字阁中。
柯海第一个念头就是阿暆,即刻笑自己荒唐,阿暆方才八岁,跟了落苏这样的娘,怎能不落得几分呆气?切莫玷辱了人家闺女!继而想到阿昉,阿昉却已在年前定亲。于是乎,阿潜跳到眼前,心头便是一亮。阿潜比希昭长一岁,这年十五。
自小在小绸房里长大,起先与姐姐采萍做伴,后来采萍出阁,他便落单。开蒙之初,随哥哥阿昉去了几日塾学,流了许多眼泪,闹了几场病,到底赖下了,留在家中,由小绸教。小绸教他的,就是教采萍的一套。阿潜是个男孩,将来总是要处世立身,所以每月有几日,就到大伯柯海处,读一部《大学》,外加一部《左传》。
柯海中年方才得子,从未和这等少年应对过,起初竟不知所措,又似乎有一种羞怯。为掩饰窘状,他格外做出威严,令阿潜感到胆寒。教与学就在这尴尬中开始。然而,学问的乐趣吸引了彼此双方,柯海看出阿潜可谓冰雪聪明,也看出阿潜的聪明里处处有小绸的调教。
阿潜呢,从小没受过父亲的疼爱,虽然外表如女孩子家清秀温雅,内心里其实渴念有成年男子的注意。因此,一长一幼就都揣着求好的心,虽还是生分着,但到底经不得日复一日,渐渐地稔熟,相处也自如起来。有时,阿潜会提些怪异的问题,免不了旁门左道的嫌疑,可也令柯海十分惊讶他有见地。
比如,阿潜排了五帝的族谱,对大伯说:黄帝生了玄嚣与昌意,帝位一直在兄弟两系间来回互往,彼此都很有礼,行的是禅让;到了殷商就大不同,有了争夺;直至春秋,天下分立,乱作一团,分明是一代不如一代,是不是人心不古的意思?
柯海一时竟不好作答,思忖过后说出一个故事,就是公孙鞅和秦孝公。公孙鞅有谋才,但无人能识,四处碰壁,却听说秦国下令求贤,便找上门去,五次三番之后,秦孝公终于见他。第一次,公孙鞅与秦孝公讲帝道,秦孝公从头至尾打瞌睡,公孙鞅只得退出;第二次,公孙鞅以王道论之,秦孝公没有瞌睡,注意听了,听完就遣他出去;第三次,公孙鞅讲的是霸道,秦孝公与其畅谈三天三夜!
为什么?秦孝公坦言道:帝王之道要数代方能立业,我等不得!阿潜听完,说:都是霸道作的怪。柯海见他说得老气横秋,不觉好笑,抬手抚抚他的头,就有一种亲情生出。难免遗憾阿暆晚生了多年,无法如此父子兄弟。阿潜在柯海那里读书,与他大伯日渐亲近,小绸难免有些不悦,有时会离间几句,但也说不上什么,读书总归是正途。
然而,一旦听说柯海要与阿潜择亲,还没细问是怎样的人家,立时将传话人驳了回去。她说,四处游冶来的野人家,会有什么好的!这话伤了闵女儿,因她也是在柯海游冶途中得来。有多事人传到公公申明世那里,也是不中听,沈家是申家的世交,怎么是野人家?
但上下都知道小绸的性子,又知道她多年尽心尽力抚育阿潜,比得过亲娘。所以,都只是恼在心里,没人敢与她辩驳。这一回择亲,便中途而废了。杭城里,其实有无数人家向希昭提亲,都因老人家舍不得,婉拒了。这是老太爷亲手调教,看着在跟前一点一点长起来的人,谁家的伢儿能有福分配她?
多少呢,年纪大了,就像小孩子,缺一窍似的,看不见希昭正往大里长。做父母的暗中着急,又不好违老人的意志。有几次,凑得时机提起,刚开口便让堵回去:你们是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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