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还是怎的?这一次,来议亲的是希昭的蒙师吴先生,所说人家也姓吴,论起来是吴先生本家。早说过,吴先生是南宋吴太后的后裔,雀儿营居住大多是她的族人,而嫡亲一脉则住彩霞岭下五福弄,那一家就是五福弄内的老户,洪武年间,祖上中过进士,做了官。
后世虽然功业平平,家境亦很一般,但操守谨严,子孙均贤孝,人丁也兴旺,是个大家,住个大宅。所以,他家的台门是五福弄内最高而阔的。到了如今,这家小子倏忽间显出异质,小小年纪应童试,县试、府试、院试均上榜,取生员入泮。
吴文童出生隆庆三年,长希昭两岁,生相清俊,性情温和。且和希昭同样,也是大人捧在手心,好比珠在贝壳里,一点一点润大的。吴家和沈家相互都有听闻,多年前,希昭还是个小伢儿,沈老太爷曾携孙女儿去牛羊司巷的蒋苑喝茶,还与吴家的老太爷见面寒暄。
大约就是那时,吴家老太爷看见的希昭。当时存心不存心不知道,但到了孙子论婚娶的年龄,很自然的,就想起了沈家小女。这一桩亲,无论家世、门风、人品,都无比合适,与希昭可说天地之配。希昭的父母亲再按捺不下了,生恐老太爷拒绝,在背地与吴先生商议,请先生务必耐心,一次不行,说二次,二次不行三次。
然而一次,二次,三次,老太爷均是一个谢辞。吴先生也没办法了,劝了句:众人都知道老太爷格外疼希昭,正因为此,才不敢耽误了!老太爷听此话,并不做声。吴先生又跟了一句:坊间有俗话道,箩里挑花,越挑越花,我看老太爷是挑花眼了!
老太爷不禁笑了,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你们这些人,婆婆妈妈的,我怎能将希昭的终身大事交付出去?这桩事由我做主,其余一个人也莫插嘴。吴先生就问:老太爷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老太爷沉吟一时,慢慢地说道:有一个人——谁呢?
大家都向老太爷倾过身去。你们记不记得曾经造访过的上海客人?第一回来,希昭还小,那客人就看见过;上年嘉兴修葺烟雨楼之后,多少人前去观瞻,上海客人顺道来了杭州,是第二回。人们自然都记得,不敢插嘴,噤声听老太爷接着往下说——这一回,客人与我说,他有一个侄儿,比希昭长一岁,从小死了娘,爹爹又进庵念经修行,就是由大伯、大伯母带大,因不是亲生,所以倒比亲生的更用心,吃的用的是他大伯母调理,他大伯自己教书授业,简直就是玉琢的。
听的人无一不在点头,吴先生忍不住开口添一句:那一家可是殷实大户!老太爷打断道:大不大户算得了什么?并不想高攀,只是十分喜欢这家人的性情,看那客人就可看出,有天籁,与我孙女儿相合!客人他自己向我提起儿女亲事,可回去之后却再没有音信。
我们是女家,万不可先开这个口,否则希昭不是太委屈了?人们再没想到,一年来,老太爷心中搁了这么件事,听起来是很不错,可毕竟旷日已久,又隔得远,谁也保不住境遇有变。老太爷叹息一声:我只是心不甘,总觉着两个孩子有缘,就想,再等等,再等等!
众人都止了声息,默了一阵,希昭的父亲忽然说:我曾记得爹爹说过,上海客人与我们家祖辈就有交谊,寻寻看有没有什么互通的亲友,嘱人打听一下,应无不妥。老太爷说:这就要仔细理一理了,说是世交,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认真追究过根底。
此时,静坐一边的希昭娘开口了,说她听客人提过一句,他的父亲做官时,往返途中在家住过。老太爷“哦”了一声,渐渐记起,隐约中,那父亲虽是在家中住过,但并不是直接的交情,而是由人介绍,还有手书一封,似乎是那人的兄长?
对了,那位兄长也是做官的,在西南地方做太守,和沈老太爷家过去的一位清客是朋友——那位清客原是行商,专往川蜀地方贩去一种丝料,织天鹅绒所用,再将黑白胡椒贩回交易——因都是江南人,可算作大同乡,在那蛮夷之地,人不亲土还亲呢!
这位清客在沈家住有一年半,离去后便不知所踪。如此溯本清源,竟是越来越远,最后遁入虚妄。吴先生试图另辟蹊径,重新来起,问那清客与沈家又是如何干系,沈老太爷答:无亲无故!人们再无话可说。停一时,吴先生又生一计。
他说,吴家在上海倒有一位真正的世交,姓张,原先颇有些往来,后来,那家太爷官至杭嘉湖道,为免攀附和弊私的嫌疑,双方都疏远下来,久不通信息,只听说如今渐趋中落,却还居于上海。同是一地乡贤,张与申必是相互知道,何不请张老爷来说话呢?
沈家人说,多年不走动,平白忽啦啦上门,怎么不莽撞?吴先生又说,四月十四,为吕洞宾诞日,早听说上海建道观紫霞殿,别称“小武当”,正是那一日开殿,就说是去看热闹,顺途探访,也是说得过去。人们也说:能看那小子一眼最好,说不定只是家中人自己吹嘘,其实并不怎么样的,那提都不值得提了!
沈老太爷想了想,说了声:也好。说来又不巧又巧,吴先生来到上海,已是四月十六,紫霞殿的开殿已过,集市也到收尾之时,可却赶上另一桩盛事。这天,吴先生在肇嘉浜虹桥下船,雇一领蓝布轿,寻到四牌楼梅家弄,敲了张老爷的门。
初始,有一阵愕然,但等吴先生报出杭州雀儿营吴家的来历,立即悟过来,迎进门,厅堂里坐下,唤人斟茶。喝茶时,吴先生略打量四壁,多少有些逼仄局促。前面的天井只有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