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柯海不回答,抚一下阿潜的头。不几日,阿昉的头生女蕙兰满百日,家中摆酒。小绸不免再要叹息阿潜的婚事,不晓得那媳妇养在谁家里。阿潜抬头看了大伯母,惊诧道:不是杭城的沈希昭吗?小绸一怔,知道阿潜意有所属。
虽然心中还是有成见,但到底经不住那么多人来说。如今,连阿潜都有了主意,小绸只得认了。杭城那边,直至张太爷专程来到,登门求聘,沈希昭方才知道,远远苏松地方,上海城里有一个人,要与她执手的。那人名叫申潜之,就是上海客人的侄儿。
难免想起极小的时候,吵着要去上海,还唱童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如今要坐八轿的竟是自己,不禁羞得要笑出来。这年,希昭已交十七,早是论嫁的年龄,一直却没什么动静。她当然不能着急,只是好奇,不晓得家里会拿她怎么办。
耳边也吹过几句,说她的事爷爷做主。爷爷总是为她好的,只不过,近一二年,爷爷有些老糊涂。别人看不出来,希昭却很清楚,也是被她搅的。“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她有意说成“尔爱其礼,我爱其羊”,爷爷就跟着“我爱其羊”起来。
希昭再去纠正,应是“我爱其礼”,爷爷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非要说“我爱其羊”,想不到是真错了。这是祖孙俩一贯的游戏,但在过去,无论希昭怎么搅,也搅不混爷爷的。所以,希昭还是有一些些不安。从前年起,她就学着临倪瓒的山水,先是小品,然后大幅——《雅宜山图》。
吴先生以为太难,有言道:“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云林不可学。”只怕是笔力受阻,而入偏锋。爷爷默然不言语,知道他想什么?想希昭出生那月的朔日,清晨薄雾中,台门上立着的姑师,细致而寂寥的身影,好似前生今世都在一身。
希昭临什么人的画不可,偏去临散淡人倪云林,不知命在何方!就在这时候,终于来了个张太爷,爷爷心中的石头落地,却又有一种悲戚生起——他的手心里沃大的碧玉似的希昭,这会儿要离家了。春天下聘,秋日便发奁。沈老太爷做主,这个丫头是要厚嫁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乡下田地已无富裕,交上的租子只够一家全年嚼吃的,再分不出多的做嫁妆,这是沈老太爷的大憾。人们都劝解,申家是上海大户,且是读书进仕人家,绝不会眼窝浅,嫌贫爱富;如此渡海渡水到杭州娶媳妇,不晓得有多珍惜!
老太爷这么顾虑,反倒小气了。老太爷略开解了些,但依然竭力,恐有不足。所备的妆奁为十六箱八橱四桌,用料为一般硬木,讲究是在漆工。杭城南边嘉兴斜塘,有一户杨姓人家,世代漆匠,祖上在宋时就为内宫用物治色,专会戗金细钩填漆。
希昭嫁奁,一应为杨师傅亲手髹饰。那十六箱共分四种,一种单色朱漆,一种彩绘描金,第三种为雕漆,第四是杨师傅看家活,填漆描金——黑色为底,以细铁丝或刻或刷,如同作画中的勾法与皴法,然后戗上金银粉,所调配方来自宫中秘藏,不可示人。
完工之后,黑漆底上呈现纹饰:风起,云涌,水漫,雾罩,连在一起,竟是一整幅长卷,像似《淮南子·天文训》——“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气,和者为雨”。八具柜橱,式样且不去论它,漆技全是传自倭国的嵌螺钿漆。
四具厚螺钿,四具薄螺钿。那厚螺钿为玉白,嵌于绿漆上;薄螺钿深青闪蓝光,嵌于紫漆。图式一律花和鸟,花中以牡丹为魁,鸟中则首推凤凰。四桌一为四仙桌,一为梳妆桌,再是琴桌与画桌,桌上各有一对烛台,一对风灯。
四仙桌上有果盒、暖碗、茶酒杯盅各一套,银筷四副;梳妆桌上摆黄杨梳盒、琉璃镜台、玫瑰胭脂、茉莉花粉;琴桌上是一具新琴,绿沉漆琴嵌螺钿徵;画桌上是五彩龙凤纹瓷管羊毫笔一管、歙砚一方、紫檀木笔架一座、白玉墨洗一具、龙脑香一盒,再有各色纸笺:贵州笺、蜀笺、苏笺、广都纸、薛涛笺、谢师厚十色笺,等等,等等。
与十六箱八橱四桌所配,又有衣架、脸盆架、琴凳、春凳、杌凳、手炉脚炉、熨斗升斗、大小浴盆、各色提桶、什锦攒盒……总之,老太爷不遗余力,倾其所有,装了满满六条大船,顺风顺水地往上海去了。这时方才觉得路途的迢远。
母亲强笑道:自小学使筷子,就爱远远捏在梢上,如何教也教不好,今日可不就应在了远嫁这一说!全家上下便都戚然起来。晚上,爷爷召希昭到房里,教诲道:古人言,男有份,女有归,《诗》中的女子,无一不往“于归”,所以,希昭并非远行,而是归去。
希昭说:无论怎么说,希昭都是爷爷的骨血不是?将去那家人,终还是生人。爷爷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有些喜欢,面上却作不悦,斥道:真是孩子气的话,怎么是生人?以后希昭就是申家的媳妇,姓也要改了,这就叫名至实归!
希昭不服道:我偏就姓沈!爷爷这会儿真着急了:可不许任性胡来,这“沈”姓不过是借希昭的,早晚要还来。希昭就说:还你就还你,连名也一并还回,我自取个名!什么名?爷爷望着孙女儿,想不通时间这东西怎么如此无理,不管愿意不愿意,硬是拉着人往大里去,天真未泯,却眼看着要为人妻母。
希昭说:我早就有名了,爷爷不记得了?爷爷很纳闷,希昭就说:武陵女史呀!爷爷“哦”一声:那不过是浑叫叫的,哪能当真。希昭正色道:我是十二分的当真!爷爷想,丫头是快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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