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桃吃桃干,吃了桃干吃桃酱,早就腻味了。所以,大人孩子一窝蜂地来拾无花果。此时,阿潜拉着希昭过来,晚到一步,地上的无花果都拾尽了,阿潜就要用竿子打树上的。希昭说,好好的果子还没熟透,打它作什么,没听说过俗谚:强扭的瓜不甜?
阿潜便罢了手。小绸其实趁早就收下一批,用桂花蜂蜜腌渍在坛子里,专留给阿潜的,等人走散,就招呼这两个进屋里去。采萍出阁后,小绸就重新收拾了屋子,那些锦囊彩匣收起了,缨络流苏也收起了,清简和端肃许多。案子上是大方砚,素瓷笔洗,青釉香炉,一叠春蚕纸和一柄鼠须笔——希昭听爷爷描绘过,说是王羲之所用的纸和笔,却头一回亲眼见。
希昭的眼睛流连过来,最终停在床上方的帐屏。这是屋内惟一有颜色的物件,格外显得灿烂。丈二横幅的祥瑞图,十种花卉走兽连成,以牡丹为左首,向右依次为云龙、祥凤、山虎、苍鸟、瑞鹿、天马、松鼠、鹔,灵芝收尾。牡丹是藕荷色,龙为青龙,祥凤杂翠蓝与姜黄,虎是黑斑虎,苍鸟褐与绿,鹿是白鹿,马是枣红马,鹔为五色,灵芝雨后彩虹七色。
希昭看绣屏,小绸看希昭,等她开口说要学绣,思忖如何回答她。希昭眼睛终于从帐屏上移开,并没有说什么。过后的日子里,也没有任何意欲学绣的动静,小绸渐渐灰了心。日子继续花团锦簇地往下过。阿昉娶妻生女,放过了乙酉年的大比,如今静下心来读书,备考戊子年乡试。
年长几岁,又听过大伯的教诲,阿昉不再像少时骄矜,一味地要过人取胜,反倒从书中得了乐趣。四书五经之外,他喜欢读些本朝本乡贤达的文章,因与自己所居所处有关,读来颇觉亲近,时有同感,时又有意外之得。乡贤中他最着意的是震川先生,从小听说震川先生与祖父有交往,离开安亭去南京上任前,祖父专在天香园设宴送行。
父亲,那个在青莲庵修行的人,年轻时常去听先生讲学。他晚生几年,不得亲耳聆听,好在学中市中都流传先生的文章。震川先生虽是外乡人寄居内家,但一石一木都有记铭,比本地生人更稔熟而有情。阿昉读先生《思子亭记》,其中写当年携妇将雏来到安亭江上,眼前是“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何等苍茫!
其时,长子九岁,日日与兄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倏忽间七个春秋,已是堂堂少年,竟然“去而不返”“足迹随履而没”,从此“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读到此处,阿昉不禁大恸,因是为人父的缘故,一旦想到女儿,并未涉及离乱生死,已是柔肠寸断。
震川先生笔下的“山池、草木、门阶、户席”,几乎就是描摹阿昉的家园,可谓感同身受,深觉得骨肉至亲才是人生第一要义。同时,体会到母亲亡故,父亲出家的心境,不再以为是无情。也因此,对功名淡了许多。阿潜呢,当然也读书,只是以往跟大伯读,如今换了老师,跟希昭学了。
仗着希昭是大伯主张的人,更壮了胆子,再不往大伯那里去了。说起来,阿潜其实是得了书的真谛,他不以为白纸黑字才是书,还有多少无字书,藏在一动一静之中。要不,古人怎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万里路上,偃伏着多少未可知的事理,只是不得知遇,所以不成篇章。
可惜,阿潜自小被娇养,过不来粗糙的日子,再说,大伯母也不会放任他出去游荡。可是不要紧,不是还有禅机的说法?所谓道无不在,遇事即禅,所以,最寻常的日子,仅止是食和衣这两项,耐心过着,亦会生出学问来。这不是吗?
沈希昭说了,西湖里有一种睡莲,人称水葵,叶片如酒盅大小,春夏时分最为肥厚,家家都采来调羹汤。阿潜听了道:这倒像是阿姐的名字,“采萍”,合该生在我家的。接着又思忖着在天香园池子里放一片,于是急忙忙遣福哥去杭城采种。
那边沈希昭家一旦知道姑爷喜欢,即刻四下里去寻觅。这水葵是湖中野生,没人听说家养,更不知哪里卖种。几乎将杭州城翻了一个身,最后,还是老太爷亲自上城隍山,找卖茶的乡人朱老大。朱老大说:这有何难为的,到湖里捞去啊!
于是,雇了船,到湖心水葵密厚处,拖根扯藤,连叶带花,打了水淋淋的一船。就这么走钱塘江到黄浦江,进上海城,直接倾到天香园池内,渐渐沉底。十几日后,又渐渐浮上来,却是与水葫芦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阿潜将它们忘了的时候,水上却开出紫红色小花,活了。
阿潜忘了水葵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养蚕。阿潜要养蚕,就不止是与希昭同道了,多少人献计献策。家中人都是与蚕事有瓜葛的,小绸的乳名就叫蚕娘,除去柯海,那一个知道的人已经故去,就是阿昉阿潜的亲娘;也惟有小绸知道,他们的亲娘乳名就叫小蛾,亲手调治过桑麻;阿昉尚记得,小时候跟了姐姐采萍养过蚕宝;如今又加了一个落苏,她娘曾在人家蚕房里做工,她上树摘过桑叶。
因此,都争着要与阿潜帮忙,形势纷乱,由不得小绸不出来调停分工,先遣福哥带几个人盖蚕房。养蚕所忌甚多,忌臭又忌香,总之是忌“味”。避臭容易,避香就难了,天香园里少说有几十上百种花,此花谢了彼花开,长年花香缭绕。
勘察几日,最后定在竹林里起屋。原先是大老爷的园子“万竹村”,后来归了二老爷,与天香园有通有隔。曾经是间墨厂,照理也不可以,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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