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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枝玉叶(2/4)

就显得眼仁圆大;嘴型不如小绸秀气,阔了些,似乎有几分男相,其实是平添一股英气。小绸心中暗暗惊叹,想:沈希昭是个什么人啊!漫想中,那船人已到了绣阁底下,阿潜喊着“大娘”,手里擎一大球芍药花,船上人都仰头看。

满眼望去,全是粉雕玉琢的人,绮绫衣裳,金银钗环,一船的锦绣,好看得令人担心,担心世事难料,若要有半点变迁,这金枝玉叶都惊动不起。小绸想,如今自己年过四十,柯海还要长两岁,公公已是花甲之年,护这一家子还能护几时?

再说,天灾人祸全是命定,又是谁能护得了谁?小绸心里不禁阴郁起来,自万历年来,苏松地方就不安靖。乙亥年大水;丙子年饥;丁丑年六月寒;戊寅还好,己卯则又是大水;再歇两年,壬午年又不好了,七月大雨,十月剧风;磕磕绊绊过了三载,到这一年,先是冬雨木冰,再是黄沙蔽日,四乡里庄稼毁坏无数,饥民遍地。

连年来,申家的田地只有一半产出,乙亥和壬午两年,仅收缴上一成租子。今年如此开春,秋收又能指望多少?进账是这样,出账呢?也可从万历年算起,丫头采萍出阁,颉之、颃之出阁,三大桩费用;阿奎娶,阿昉娶,再是阿潜娶,又是三大桩。

小绸并不管家,也不会算细账,但大出入是明白的。她也知道轮不着她发愁,只不过是看着这些娇儿娇女,不由得要想到将来。到底是上了岁数,免不了瞻前顾后,因为知道时间的迅疾,几十年不过一晃眼的工夫,也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楼板上一阵动响,珠帘一掠,两对男女鱼贯进入,喜盈盈的笑脸,头上身上的花还带着露水,方才那些灰心的想头便不掸而散。阿昉的媳妇已经跟着学绣,这是个没心的人,所谓学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一针一针地跟着描。就像阿昉最初时说的,绣得很呆。

说她,她也不生气,反掩着嘴笑,小绸和闵都拿她没法。希昭是头一回上绣阁,“天香园绣”她早就听母亲说过,慕名已久,那一个小荷包可算得百闻中的一见。如今,对了闵姨娘花绷上这一件做了三四成的绣活,方才知道那荷包又只是沧海一粟。

闵绣的是一幅萱草,米白缎底,只一色靛蓝,却有无数层深浅,交替过渡;茎叶或长或短,或舒或卷,或剪或连,上下应和,左右勾连,迂回转折,像是有无穷尽的繁衍生息,铺陈足有七尺宽,丈二长。希昭心里“呀”了一声。

又看花绷上方竹架,垂挂千丝万缕,不像是从线里辟开,而是蝉翼、竹衣、花瓣覆的一层膜,远山上的烟波。分开看,千差万别;合起来,分明是一色蓝;迎着光,透明无色;影地里,一重雾,渐次浓上来,又渐次散下去……阿潜唤她多少声,她都没听见,小绸看她入了神,心里生出喜欢,想:这一个要是学绣,天香园绣便后继有人了。

上前按了希昭的肩,希昭这才回头,眼神茫茫的,停了一时,说道:听吴先生说,北宋宫里有一种汴绣,绣的是画,可绣成一整幅《清明上河图》,后来,到了南边,就失传了。小绸的手慢慢收回来,冷笑一声道:元都灭了,哪里还有宋?

希昭听出大伯母的讽意,晓得说话冒犯了,不再做声,转身随阿潜他们下楼去。看了希昭的背影,小绸想:这丫头的心可是高得很,针还没拈起来,就要绣画!希昭入门不久,已看得出小绸在家中地位。祖父母年事高,家中事虽说由大伯掌管,实际上却是大伯母的意思为先。

其中的过节希昭不知道,就知道大伯很怕大伯母。阿昉和阿潜是由大伯母带大,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兄弟二人自然十分孝贤。阿潜尤其得宠,事事离不得大伯母。要是分父党和母党的话,大伯母这一党至少是人多。大伯母又心性强,主意大,大伯的气势显见得就比下去了。

并且,不知怎么的,并没有人向希昭透露,可希昭就是知道,大伯母不怎么赞成她和阿潜的婚事。怎么说,在家时,爷爷日日等一个人,等到后来,以为不会来了。可是却又来了。等的什么人?就是希昭的提亲人!其中的过节也不知道,就知道事情起了头,可是不顺利,虽然收了尾,却藏下芥蒂。

要说,大伯母对她比对嫂嫂用心在意,她看见过大伯母训斥嫂嫂不会抱孩子,让刚吃饱的蕙兰回出奶来。对她却不曾有一句重话,正是这,使希昭觉出生分。大伯母看她的眼光里有一种谨慎,因此,她对大伯母便也小心起来,敬而远之。

无奈阿潜总黏着大伯母,希昭想远也远不得。她给阿潜的东西,他要拿去给大伯母看;她在房里写的字,他要觉得好了,也要拿去给大伯母批。小绸看出希昭所临欧阳询体,笔力尚可,在阿潜之上,脸上只淡淡地,说了声“很好”,就打发了。

希昭的针线,在阿潜看起来,也是好得不得了,又要拿出去显摆,这一回希昭无论如何不让了。天香园绣是什么?几可近神工,她这点针线哪里见得了人?拉扯了几下,阿潜生气不理她,她也不哄,由他去。果然,只半个时辰,就忘了,自己来找希昭说话,问去不去大娘院里拾无花果吃。

上年,小绸在院子墙根下,压了一条无花果枝,眼看着抽发开了,翻过年,春上成树,夏末便结果,一场台风过去,落了满地。那果实绵软的一球,入口即化,糖稀似的。其实算不得上品,几乎是野果子,可就是新鲜呢!家中的桃林,城内外多少人羡慕,这无花果枝就是采萍替她婆家拿来换桃树枝的。

可再是极品也经不得年年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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