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绣史”,而非“天香园绣”。人们其实早已看见,只是嘴上不说,蕙兰一点破,不禁都有些尴尬。停一会儿,还是小绸解了围:这仅是四开中的一开,待四开全绣完再题款也不迟。蕙兰“哦”一声,明白了。希昭来到绣阁,多少有些拘谨。
素来心气傲,和妯娌婶娘无甚多话。绣艺上的事,总是看多问少。与闵姨娘还和谐,但闵姨娘本就是个寡言的人,两下里也说不起来什么。这一回,阿潜没一句交代地走了,人人都说阿潜不好,没一句嘲笑她的,反而事事待她小心。
可那是别人,自己呢?不说伤不伤心,单是颜面也伤得够呛,就更缄默了,也更与众人生分。惟有一个人,相处起来称得上自如,那就是蕙兰。蕙兰这年十一岁,半大不小,在别人家可算作大人,在这家,一家都孩子似的,她就是个极小的人,说话行事出自天然,没什么顾忌。
就好比看“昭君出塞”绣画,问落款的事,也就她问得出来,因不知其中人事的曲折微妙。正是如此,希昭对她也无防备,双方都可直来直去,倒格外省心。这其实只是一重原因,另有一重,也是更要紧的,就是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挺投缘的。
蕙兰出生时候,正是天香园绣扬名天下,申家凡是女眷,都必学绣。蕙兰几乎一下地便摸针,是在绣阁中长大。申家儿女,总要读书,蕙兰也读过《三字经》,还听讲过《列女传》,仅此而已,对读书始终不开窍,前续后断。这一项,随她妈,都有些混沌。
可一旦到了花绷上,对着丝线绣针,顿时生出慧心,原本酱一般的脑筋,此刻一青二白。这一点就和她妈不像了,她妈是一路蒙到底,她却是蒙塞中忽开一隙,透进光来,分外明亮。采萍小时候用过的针黹,早早就传到她手里,做了她的玩意儿。
在绣阁中,往来都是女眷,穿花戴朵,蕙兰眼睛里就尽是姹紫嫣红。小孩子总是喜欢抢眼的颜色,难免俗艳,就好像品味浅的人口重。渐渐地,有了鉴识,清雅下来,可时不时地,还会冒出村气,像个乡下丫头。长相也是,丰圆的脸颊,眉眼浓浓的,鼻梁略平了些,鼻尖却略翘起,就是个俏皮的乡下丫头,其实也是像她母亲。
大家子的人多少有些混沌,是不更世事所致,别一种的娇贵。也是这点混沌气,她还和叔叔阿暆很好。说到底,没有和她不好的人,只是有几个格外好一些的,比如阿暆,再比如如今的希昭。不过,和阿暆玩在一处,还是个孩子;与希昭结好,就脱去稚气,有些初长成人的心思了。
所以,虽然是两辈人,但更接近闺密。背地里,蕙兰问过希昭,叔叔阿潜如何出走的,也只有她敢问。希昭说: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她不敢再问,兀自叹一口气。希昭好笑道:叹什么气啊?蕙兰道:我为婶婶不平!希昭更要笑:不平什么?
蕙兰说:其实叔叔不如婶婶聪敏,本来就亏欠婶婶,不好好地过日子补还,这一走,再也补不回了!希昭不由收起笑,定定地看这丫头一眼,这回真看出她是长大了。虽然形容依旧是个孩子,可那眼睛里的神气,却相当正经懂事。
心里暗暗惊讶,嘴里说:他走他的,谁稀罕!蕙兰说:婶婶心里还是有气。说话如此直断,倒不止是小孩子口无遮拦,更出自心地纯良,一无芥蒂。希昭倒顾不得骂她,好奇道:我心里有没有气,蕙兰怎么知道?回答是:婶婶自己说出来的!
希昭更奇怪了:我又何时何地说过?蕙兰眼睛直瞪瞪望着希昭,一点儿不躲闪:婶婶绣画上不肯落“天香园”款,就是有气!希昭心里一动,依然辩驳:并不是因你叔叔走才不落款,原先也没落的!蕙兰执意道: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
希昭不由恼起来:和你说你怎么不信?你可以去查!蕙兰还是说:查不查都一样!希昭气急道:小小年纪这么武断,一根筋的,我不与你说话了!蕙兰眼里含了一包泪,住了嘴。两人都不说话,各自走开去。僵持几日,当然是蕙兰先找希昭,一来是辈分高下的缘故;二来还是脾性所致。
小绸在旁冷眼瞅着,就要想起当年她和镇海媳妇,也是这么好好坏坏,吵是她们最凶,却又是她们通款曲。镇海媳妇一走了之,留给小绸的那块空,怎么也补不上。一空几十年,故人的相貌已经模糊,可那空还在。阿潜出走,不过是将那空再扩一扩,不是新鲜的创痛,所以小绸还过得去,倒是更为希昭难过。
希昭和蕙兰好,也让小绸觉着安慰,这一大家子里总算有个人亲近,就不致太孤单了!就像当年众叛亲离的小绸,有个镇海媳妇。不几日,蕙兰来找希昭说话,有言道,老天不打笑脸人,希昭就也不好太拒斥了。蕙兰要说的是希昭绣画的第三开:“苏李泣别”。
蕙兰问:男人家家的,怎么也像是妇人一般,儿女情长?希昭就说了:男人们的朋友都是自己选下的,可说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不像妇道人家,所遇所见都是家中人,最远也不过是亲戚,在一起是出于不得已;在家中又不过是些茶余饭后,针头线脑,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故?
老话说危难之际见人心,又说剖腹明志,家里头那点儿破事,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人家苏武李陵在塞外异族人那里,单是听听彼此乡音就动心动魄,再莫要说天寒地冻,山高水远,既是客边,又是敌中,有多少困苦,结成同心,一过一十九个春秋!
一朝分手再无来日,怎么不叫他们痛断肠?蕙兰听了,若有所思,道:婶婶说男人同心我也信了,可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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