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天香 > 第27章 “亨菽”

第27章 “亨菽”(2/5)

是笑。于是,人们也不好意思进门去,向这样的人买豆腐,可不是挺失礼的?没有买卖,阿昉并不着急,那一板板的热豆腐,柜面上的新账本,一行字还没写上去,秤、戥子、划豆腐的刀、托豆腐的荷叶——池塘里新采下的,还有些散钱,丁丁当当装在布荷包里。

店门外的街面上,车马渐渐稠密了,马蹄铁跺在卵石路上,驴脖上的铃铛乱摇;再望过去些,就是船帆了,还有锚链入水的那一声闷响。各种气味也过来了,牲畜的粪臭,河水的腥,油锅的煎炸香,瓜果的露水气,鱼肉的荤膻,染坊里浆水的酸,铁器淬火的辛辣…

…真是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阿昉正为眼前的景色心旷神怡,忽有人在木柜台面上击一声:买豆腐!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是他媳妇,穿了一身布衣布裙,蓝花布系个抹额,村姑似的,挎个竹篮子,还真摆出一个大钱。阿昉急急地去拿刀,齐齐切了一方,颤巍巍托起来,垫在荷叶上,送进篮子,拈起钱,也不问多少,收进荷包去。

两人禁不住都笑起来,尤其阿昉媳妇,深闺大院,哪里碰过银两交道,简直乐不可支。笑完了,正经起脸色,挎起篮子,回转身出店门。门外停了一顶轿,上去轿,换下来个乡下丫头,是蕙兰,穿一身花布,挎个细篾小篮子,买豆腐去了。

乘着四人花轿买豆腐,世上也只有这一家了。下一日,买豆腐的是小绸和希昭;再下日,是阿奎的妻女;阿暆随母亲落苏是第三回;第四天,桃姨娘和闵姨娘。连申夫人都让二姨娘陪着来买过一回,然后就又轮到阿昉的媳妇了。

这么走马灯地转着,一轮又一轮,卖和买的都不厌足。小绸难免要想起多少年前,园子里摆店肆做买卖玩耍。阿昉的父亲开的是书铺,如今,可就来真格的了,卖的却是豆腐。事情传到柯海耳朵,柯海笑道:也该轮到阿昉花银子了!

豆腐店就这么开着,做豆腐是由福哥带几名伙计包下,阿昉专司卖豆腐,买家多半是自家人,还有亲戚朋友。秤盘、戥子,都是玩意儿和摆设,说是卖不如说是送。只有一本账是认真记着的,蝇头小楷记着一分一厘,因字迹过于娟秀,又不是生意之道了。

总之,正如柯海说的,怎么也该让阿昉任性一回了。所幸,豆腐这样的小本生意,排场再大,资费终是有限,也亏不到哪里去。这一年,有一桩盛事,两件传闻。一桩盛事是松江府人张之象太学生为黄道婆立神像。黄婆庙屡建屡毁,从黄婆家乡乌泥镇一路迁到龙华,不是兵祸,就是天灾。

如今,江南平靖,三载丰年,海内外祥和。尤其上海城,市面繁荣,人口激增,买卖兴隆。因此官府民间都有意将些旧祠堂破庙宇收拾起来,修葺的修葺,重建的重建,好有个祭祀的地场。张之象太学生捐地二亩,就在张家浜听莺桥畔的柳林,婆娑中立一尊神像,像背面建一座祠堂,将黄婆家的族谱重新修撰一遍,供奉堂中。

不多几日,四下便有香烛铺和祭物店起来,祭物多为糕团粽子,然后又衍生出各类食铺,再生发豆麦米面,牛羊驴马,渐渐成了一个大集。逢初一十五,车马穿行,人群熙攘。香火就不必说了,也不问黄婆是哪一路神圣,什么事都来求,求子求福,求雨水调和,求六畜兴旺。

红通通的大蜡烛在案上挤挤挨挨,香是挤在香炉里,烛油香灰堆积着,又有人求去治病疗伤。本邑民俗没什么神明根基,就没有厚薄,见庙就拜。是糊涂,也是务实,还有几分天真。两件传闻,一是关于徐光启,一是关于彭家老爷。

徐光启这一年在广东韶关做幕僚,认识了一个洋和尚,那洋和尚本是意国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还起了一个中国的表字,叫“仰凰”,急切要和中国攀亲近,不外乎是为银子。徐光启却与他结好,有人猜是被洋和尚下了迷药。

却还有一种说法,说的是那洋和尚有秘器,一个玻璃球,朝里一看,可看见前三世和后三世,是徐光启想要他的玻璃球。彭家老爷的传闻是一具沉香木观音像。不是说彭家老爷回家后又复出吗?这一回是任漕运使。这年开漕淮河,忽从上游乘水漂下一具沉香观音,那观音面容端庄,衣褶生动。

也就在这一日,彭家老妇人做了一个梦,梦中恰看见一尊观音,形容描述与那沉香木的十分相似。彭老爷一经知道,立刻送观音往上海,如今正在中途,倘顺风顺水,无有意外,下年初便可抵达。所以,这边愉园里,专辟出一角,造一间观音阁,转眼间已架梁封顶。

却不料,淮河枯水,搁浅了;等到水涨,皖北又大寒,淮河成了冻河,还是不得行。三阻二阻的,事情就搁下了。阿潜依然没消息。希昭的绣画,人物四开,说的是汉代边塞故事,已绣成头一开:昭君出塞。绣成那一日,绣阁中甚是轰动,围拢了看。

闵姨娘最羡那衣裥,如风鼓荡,不知用的哪几种针法。阿昉媳妇惊叹那马和犬,轻盈奔走之势,神气活现。阿暆听说了也来看,头一眼看到的是呼韩邪单于,说是“垂涎欲下”,十分可乐!小蕙兰喜欢那具琵琶,琴轴琴马毕肖,玲珑可爱。

小绸看见的则是昭君的眼睛,分明是希昭的,含情且含怨。那王昭君的名字有一字与希昭相同,历经的也是别离,只不过希昭是留下的那一个,眼巴巴望着阿潜离去;昭君则是走的那个,抛下大汉江山。小绸心想,这不单是负气,也是一股心志吧,似在说:谁弃下谁啊!

众人们正赞叹不已,蕙兰忽看出一个疏漏,那就是绣画的落款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